接下来的路程,再没有遇到尸傀。但甬道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不再是天然溶洞,而是规整的砖石结构。地面也从粗糙的岩石变成了青石板,虽然积了厚厚的灰尘,但能看出当年修造时的精良。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出现一扇石门。
石门是整块青石雕成的,表面刻满了繁复的云纹,正中是一个巨大的阴阳鱼图案。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形似麒麟,但头上长角,面目狰狞。
石门紧闭,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
阿忧走上前,仔细查看。阴阳鱼图案的鱼眼处,各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不规则,像是需要插入什么东西。
他想起雨师给的青铜令牌。
从怀里取出令牌,阿忧试着将令牌插入其中一个凹槽——严丝合缝。令牌插入后,阴阳鱼的一半微微亮起,泛起淡淡的青光。
还需要另一把钥匙。
阿忧皱眉。雨师没说过需要两把钥匙。
就在这时,苏琉璃忽然轻“咦”一声,走到另一尊石兽前。她伸手在石兽张开的嘴里摸索片刻,竟从里面抠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牌。
玉牌通体洁白,温润如脂。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首回望,口中衔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色宝石。
和阿忧手里那枚盘龙玉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图案从龙换成了凤。
“这是……”苏琉璃将玉牌递给阿忧。
阿忧接过,仔细端详。玉牌背面刻着一个“晚”字——和他那块青玉佩上的字迹完全相同。
赵晚。
妹妹的玉牌,怎么会在这里?
阿忧心头剧震。他猛地想起雨师的话——妹妹赵晚在天机谷长大,极少与外界接触。可她的玉牌,却出现在了这条前朝长公主的逃生密道里。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试试这个。”他将凤纹玉牌插入另一个凹槽。
严丝合缝。
玉牌插入的瞬间,阴阳鱼的另一半也亮了起来,泛起柔和的白光。整扇石门上的云纹开始流转,阴阳鱼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轰隆隆——”
石门向内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更加宽阔、更加精美的甬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萤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前路。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砖,一尘不染,与门外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甬道尽头,隐约有流水声传来。
是净心池。
阿忧深吸一口气,将两枚玉牌收回怀中。龙纹玉牌冰凉,凤纹玉牌温润,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命运。
他迈步,踏入门内。
苏琉璃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都进入门内的瞬间,身后石门轰然关闭,严丝合缝,再也看不出门的痕迹。
现在,他们真的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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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心池在静心庵的后院深处,是一口天然泉眼改造成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白色的卵石,几尾锦鲤在其中悠闲游弋。池边种着几株垂柳,秋日里叶子半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此刻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池面上,泛起粼粼金光。慧明师太站在池边的凉亭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却不在池水,而在池底某处。
她在等。
等那个该来的人。
从接到雨师密信开始,她就知道今晚不会平静。三皇子那边已经下了死命令,朔日之前,静心庵内所有人不得出入。庵外三重阵法全开,二十余名明暗哨日夜监视,连只飞鸟进出都会被记录下来。
可她还是想赌一把。
赌那个少年,真的能闯过重重关卡,来到他母亲面前。
赌院长当年托付给她的那句话——“若有一日,一个灰发少年持龙纹玉牌来寻,便带他去见梅妃。那是她的儿子,也是这个天下最后的变数。”
慧明师太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池水,忽然漾起了一圈不寻常的涟漪。
不是风吹的。
是从池底深处,某个隐蔽的排水口涌出的水流带来的扰动。
慧明师太眼中精光一闪,转身走下凉亭,来到池边。她俯身,假装在查看池水中的锦鲤,目光却锁定了池底那块微微松动的石板。
石板动了。
很轻微,但逃不过她的眼睛。
慧明师太直起身,四下看了看。这个时辰,值夜的弟子应该在前院巡查,后院只有她一人。她快速走到池边一棵老槐树下,在树干某处按了三下。
“咔。”
树身上滑开一道暗门,里面是个仅容一人的小空间。她从里面取出一套干净的尼姑袍、一套男子衣物,还有两条干毛巾,快步回到池边,将东西放在池畔石凳上。
刚放好,池底那块石板被彻底推开。
一颗脑袋冒了出来。
是阿忧。
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在水下憋了很久。肩膀上那道青黑色的伤口已经蔓延到了锁骨,整条左臂都无力地垂着。
慧明师太没有出声,只是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拉了上来。紧接着,苏琉璃也钻了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快,换衣服。”慧明师太低声道,将干毛巾和衣物塞给他们,“只有半炷香时间。换好衣服,跟我来。”
阿忧和苏琉璃也顾不上多问,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干爽衣物。阿忧穿的是普通男子的粗布衣服,苏琉璃则换上了那套尼姑袍——袍子有些大,但勉强能穿。
换好衣服,慧明师太已经将他们的湿衣收进树洞暗格里,又将池底石板推回原处。
“走。”
她转身,快步走向竹林深处。
阿忧和苏琉璃紧跟其后。竹林很密,光线昏暗,慧明师太却对路径极熟,左拐右绕,避开了所有可能被暗哨看到的角度。
半路上,阿忧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师太,池底排水口外……有尸傀。”
慧明师太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知道?”苏琉璃惊道。
“那是前朝留下的守护者。”慧明师太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这条密道,本就是前朝长公主所建。她晚年疯癫,怀疑所有人要害她,便在密道里布置了十二具尸傀,以秘法封存,只有持有龙凤双玉牌的人才能安全通过。否则……”
她顿了顿:“擅闯者,必成尸傀口中亡魂。”
阿忧摸了摸怀里的两块玉牌:“可我只有龙纹玉牌,凤纹玉牌是在石门外找到的。”
“那是有人提前放在那里的。”慧明师太道,“雨师应该告诉你了——你有个孪生妹妹。凤纹玉牌,本就是她的东西。放在那里的人,是想告诉你,你妹妹与这条密道、与前朝长公主,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说话间,三人已穿过竹林,来到一条回廊下。回廊连接着佛堂和后面的禅房,此刻空无一人。
“竹香小筑在后院最深处。”慧明师太停下脚步,看向阿忧,“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前面拐角处有两个暗哨,是影楼‘画皮’的人,伪装成了杂役弟子。你们必须在一息之内解决他们,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两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这是‘封喉针’,刺中颈侧哑穴,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和发声能力,半个时辰后自解。记住,只能刺颈侧,偏差分毫,就会致命。”
阿忧接过银针,捏在指尖。
苏琉璃也拿了一枚。
慧明师太又递给他们两块木牌:“这是庵内通行令牌,挂在腰间。解决了暗哨后,你们就扮成巡夜弟子,直接去竹香小筑。梅妃就在里面,但屋外还有两个宫女看守,是皇后派来的人,也被影楼控制了。她们身上有示警符,一旦遇袭,符箓就会燃烧,惊动所有人。”
她看着阿忧:“所以,你们必须同时解决那两人,且不能让符箓被触发。能做到吗?”
阿忧沉默片刻,点头。
“好。”慧明师太退后半步,“我在佛堂等你们。半炷香后,无论成与不成,必须撤离。我会在净心池边接应。”
她转身,消失在回廊拐角。
阿忧和苏琉璃对视一眼。
半炷香。
从解决暗哨,到潜入竹香小筑,见到梅妃,再撤出来。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阿忧握紧手中的封喉针,左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守门人烙印在微微发烫,星辰之力在体内缓慢流转。虽然因为金针封穴,五感迟钝,反应慢了半拍,但那种对危险的本能预感还在。
他看向回廊拐角。
那里,两个穿着灰色僧衣的“杂役弟子”,正靠在柱子上假寐。
可他们的呼吸频率,根本不是佛门弟子该有的绵长平稳。
而是短促、轻微,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警惕。
阿忧深吸一口气,对苏琉璃比了个手势。
两人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