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拐角的阴影里,两个“杂役弟子”靠在朱漆柱子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秋末的晚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佛堂隐约的诵经声。廊檐下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在青石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阿忧贴在回廊另一侧的柱子后,呼吸压得极低。左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肩膀,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钝锤在敲打太阳穴,那是尸毒在侵蚀血脉。金针封穴带来的迟钝感让视野边缘有些模糊,听力也变得沉闷——此刻若是有人从背后接近,他恐怕要等对方靠近三步内才能察觉。
苏琉璃在他身侧半步处,同样屏息凝神。琉璃心眼无声展开,淡金色的光晕在眸底流转。她“看”得更清楚——那两个“杂役弟子”体内真气流转的路线阴诡刁钻,绝非佛门心法;腰间暗袋里藏着淬毒的短刃;脖颈皮肤下,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印,那是影楼“画皮”一脉特有的“替身符”,能在遇袭瞬间将伤害转移到符纸上。
棘手。
阿忧也看到了那些细节。他捏紧指尖的封喉针,银针细如牛毛,在昏黄光下几乎看不见。针尖淬了药,触肤即化,能瞬间封住哑穴和行动能力——前提是刺入位置分毫不差。
半炷香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
不能再等了。
阿忧对苏琉璃做了个手势:左边那个归你,右边归我。
苏琉璃点头,右手也捏起一枚封喉针。她虽然不擅近战,但药神殿的医术让她对人体的穴道经脉了如指掌。
两人同时动了。
阿忧身形如一道轻烟,贴着回廊内侧的阴影滑向右侧那个“杂役弟子”。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谨慎,而是金针封穴让他的速度至少慢了四成。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掌落地时几乎感觉不到反震,整个人有种诡异的轻飘感。
三步。
两步。
一步。
右侧的“杂役弟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抬起。就在这瞬间,阿忧出手了!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封喉针精准地刺向对方颈侧哑穴!
可就在针尖即将触到皮肤的刹那,“杂役弟子”脖颈下的那道“替身符”骤然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光覆盖了他整个脖颈——是护体罡气!
封喉针被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杂役弟子”彻底惊醒!他眼中寒光一闪,身体向后急仰,同时右手探向腰间短刃!
阿忧心头一沉。动作还是慢了。若在平时,这一针绝不会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可现在……
他左手猛地一甩,短匕从袖口滑出,狠狠扎向对方心口!这是围魏救赵——对方若不回防,就要被刺个对穿!
“杂役弟子”果然回刀格挡。“铛!”短匕与淬毒短刃相撞,迸出一溜火星。
但阿忧要的就是这一瞬的停顿。
他右手再次发力,封喉针强行刺破那层薄薄的护体罡气,扎进颈侧哑穴!
“呃……”“杂役弟子”双眼圆瞪,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整个人瞬间僵直,手中的短刃“当啷”落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瘫倒。
另一边,苏琉璃的动作更取巧。
她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在靠近左侧“杂役弟子”时,左手轻轻一弹,一枚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药丸射向对方脚边。
药丸落地,“噗”一声轻响,爆开一小团淡绿色的烟雾。
“杂役弟子”下意识低头。就在这瞬间,苏琉璃身形一闪,封喉针精准地刺入他颈侧。同样有护体罡气阻拦,但苏琉璃这一针的角度更刁钻——针尖不是直刺,而是斜着切入,恰好从罡气最薄弱处钻了进去。
“呃……”第二个暗哨也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阿忧喘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他低头看了看左臂,青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他咬紧牙关,弯腰从那两个暗哨腰间取下木牌——正是慧明师太说的通行令牌。
将令牌挂在腰间,阿忧对苏琉璃点了点头。两人快速将昏倒的暗哨拖到回廊角落的阴影里,用杂物遮掩,然后快步穿过回廊,走向后院深处。
竹香小筑在静心庵最僻静的角落,是一座单独的小院。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枯藤,院门是两扇斑驳的木门,此刻紧闭着。门前果然守着两个宫女打扮的女子,一左一右,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两尊木偶。
苏琉璃的琉璃心眼扫过她们,脸色微变:“她们体内……有‘控心蛊’。”
阿忧心头一凛。控心蛊是南疆巫蛊中最歹毒的一种,中蛊者神智被完全操控,变成只听命于施蛊者的傀儡。而且这种蛊虫与宿主共生,一旦宿主死亡,蛊虫会瞬间自爆,释放出剧毒雾气,方圆三丈内生灵尽灭。
不能强杀。
也不能让她们示警。
阿忧盯着那两个宫女,大脑飞速运转。控心蛊虽然歹毒,但有一个致命弱点——蛊虫需要定期服用施蛊者的鲜血才能维持活性。一旦长时间得不到鲜血滋养,蛊虫就会进入休眠,宿主也会暂时恢复神智。
可他们哪有时间等?
半炷香,已经烧掉了一半。
就在阿忧焦急时,怀里的影镜忽然微微发烫。他心中一动,迅速取出镜子。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控心蛊畏雷音。狮子吼类功法可震晕蛊虫,时效三十息。但要小心,雷音也会惊动其他人。”
雷音功法……
阿忧根本不会。书院教的是剑术、身法、守门人秘术,没有佛门的狮子吼。
但苏琉璃眼睛一亮,从药囊里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铜铃。
“这是‘震魂铃’,药神殿用来驱邪镇惊的法器。”她低声道,“摇响时能发出类似佛门雷音的高频震动,对蛊虫类邪物有克制作用。但铃音传得很远,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阿忧点头:“铃响的瞬间,我冲进去。你解决这两个宫女,不要让蛊虫自爆。”
“好。”
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院门。在距离还有三丈时,苏琉璃猛地摇响了震魂铃!
“叮——!”
铃声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进人的脑海。那两个宫女身体同时一僵,眼中空洞的神色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茫然——控心蛊被暂时震晕了!
就是现在!
阿忧身形如电,瞬间冲到院门前,一脚踹开木门,冲了进去!
苏琉璃紧随其后,手中银光连闪,两根金针刺入宫女后颈——不是致命伤,只是让她们暂时昏迷。控心蛊被震晕的三十息内,宿主本身是脆弱的。
冲进小院,阿忧一眼就看到了那间亮着灯火的屋子。
竹香小筑名副其实,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秋日里依然青翠。竹影投在纸窗上,摇曳不定。窗内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阿忧的心脏狠狠一缩。
十七年。
从他记事起,就只在梦中见过母亲模糊的影子。养父赵铁山从不提他的身世,只在醉酒时会红着眼眶说“你娘是个苦命人”。院长偶尔会叹息,说“等时候到了,你自会明白”。
现在,时候到了。
可他却站在门外,不敢推门。
是近乡情怯吗?
不,是恐惧。
恐惧门后的真相,恐惧母亲的模样,恐惧这十七年光阴在彼此之间划下的、看不见却深不见底的鸿沟。
“阿忧。”苏琉璃轻轻推了他一下,“时间不多。”
阿忧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墙角立着个小小的佛龛,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火光如豆。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素色的旧宫装,料子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绣着的梅花也褪了色。头发简单绾成髻,插着一支木簪。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但眉眼间的轮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清丽。
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像两潭死水,映不出任何光亮。
她听到了开门声,却没有转头,依然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打扰。
“娘娘,”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该喝药了。”
阿忧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老嬷嬷,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从屏风后走出来。看到阿忧和苏琉璃,老嬷嬷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你们是谁?怎么闯进来的——”
话音未落,苏琉璃已经闪到她身前,一掌切在她后颈。老嬷嬷闷哼一声,软软倒地,药碗摔在地上,泼了一地黑汁。
“娘娘小心!”老嬷嬷昏迷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可梅妃依然没有反应。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阿忧。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触及阿忧面容的瞬间,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冰封了十七年的湖面,被一颗石子砸开了一道裂缝。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右手无意识地抬起,伸向阿忧的方向,指尖抖得厉害。
阿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死水般眼睛里渐渐涌出的、难以置信的、破碎的光。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滚烫的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往前走。
一步。
两步。
走到梅妃面前,跪下。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迅速积聚的水光。
“娘……”
这一个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十七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渴望。
梅妃的手终于落了下来,颤抖着,抚摸上阿忧的脸颊。
冰凉的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阿忧浑身一颤。
是真的。
不是梦。
“忧……儿?”梅妃的声音很轻,很哑,像破旧的风箱,“是……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