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阿忧用力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是我,娘,是我……儿子回来了……”
梅妃的眼泪也终于落下。
她猛地俯身,将阿忧紧紧搂进怀里。手臂很瘦,力气却大得惊人,勒得阿忧几乎喘不过气。滚烫的泪水砸在阿忧脖颈上,很快浸湿了衣领。
“我的儿……我的忧儿……”她一遍遍重复着,声音破碎不成调,“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阿忧反手抱住她,脸埋在她肩头。母亲的怀抱很单薄,能感觉到衣服下骨头的轮廓。她身上有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毒物侵蚀后留下的苦涩气息。
织魂丝。
阿忧猛地清醒过来。
时间。
他们没有时间了。
“娘,”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扶着梅妃的肩膀,让她坐直,“听我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外面全是监视的人,我们只有半炷香。”
梅妃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掉,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她紧紧握着阿忧的手,指甲陷进他皮肉里:“你说,娘听着。”
阿忧快速道:“第一,内库钥匙在哪里?院长说您手上有半枚玉佩。”
梅妃毫不犹豫,从颈间拽出一条红绳。绳上系着半枚龙纹玉佩,玉质温润,与阿忧怀里的那半枚正好能对上。
她将玉佩塞进阿忧手里:“这半枚你拿着。另一半……当年大火时丢了,可能在院长那里,也可能……被那些人拿走了。”
“内库在哪里?”
“西山皇陵,寅虎位,第三陪葬墓。”梅妃语速极快,“甬道左七右三,叩击狮头砖三次,门自开。但需要两半玉佩合一,还要……还要赵氏嫡系血脉的血为引。”
她顿了顿,眼神凄然:“先帝留信说,内库里藏着一卷《归零遗录》的残篇,还有他写给院长的亲笔信。那里面……可能有让你活下去的办法。”
阿忧握紧玉佩:“第二,织魂丝的解药。您知道怎么解吗?”
梅妃苦笑:“知道又如何?解毒需要三味主药:千年雪莲心、幽冥昙花露,还有……”
她看着阿忧,眼泪又涌了出来:“还需要下毒者的心头血为引。德妃已死,只有她的直系血亲——三皇子赵胤的血,才有效。”
阿忧心头一沉。
果然。
“还有,”梅妃忽然抓住阿忧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先帝临终前告诉我一件事——你,还有你妹妹,都不是普通的孩子。”
阿忧瞳孔一缩:“妹妹……您知道妹妹?”
“我知道。”梅妃泪水涟涟,“那晚天星坠地,我生下你们兄妹二人。院长赶来时,追兵已至,他只能带走一个。我求他……求他至少保住一个。他看了你很久,说你有星蕴之相,却魂魄不稳;你妹妹生机旺盛,却命格奇特。最终……他带走了你,把你妹妹交给了一个道士。”
“妹妹她……还活着吗?”
“活着。”梅妃用力点头,“院长说,她被带去了天机谷,取名‘赵晚’。这些年来,我每个月都能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里面写着她的近况——她很好,很健康,在学道法……可我……可我一次都没见过她……”
她泣不成声。
阿忧紧紧抱住她:“娘,等我解决了身上的问题,就带妹妹来见您。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团聚。”
梅妃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塞进阿忧手里:“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体己,还有……还有先帝留给我的一枚‘护身符’。你拿着,也许……也许用得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对了,还有件事——静心庵里,不止慧明师太是院长的人。还有一个人……是当年永和宫的旧人,她藏在……”
话没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是示警信号!
阿忧和苏琉璃同时变色——被发现了!
“快走!”梅妃猛地推开阿忧,“从后窗走!快!”
阿忧咬了咬牙,将锦囊和玉佩塞进怀里,又深深看了梅妃一眼:“娘,等我回来接您。”
“别管我!”梅妃泪流满面,“快走!活着!好好活着!”
阿忧不再犹豫,转身冲向窗户。苏琉璃已经先一步翻了出去,在外面接应。
就在阿忧即将翻出窗户的刹那,梅妃忽然喊了一声:
“忧儿!”
阿忧回头。
梅妃站在昏暗的烛光里,脸上泪水纵横,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你妹妹的背上……有和你一样的胎记。是……是一片星云的形状。”
阿忧浑身剧震。
星云胎记?
他还想再问,屋外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走!”苏琉璃一把将他拽出窗外。
两人落地,头也不回地冲向竹林。身后,竹香小筑方向已经亮起一片火光,人声鼎沸。
半炷香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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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师太站在净心池边,手里捻着佛珠,目光沉静地看着池水。
池面倒映着夜空的星月,也倒映着远处竹香小筑方向逐渐亮起的火光。她听到了哨响,听到了呼喝,听到了刀剑出鞘的声音。
但她没动。
她在等。
等那两个人,从池底出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池水依然平静。
远处,火光越来越亮,人声越来越近。能听到黑蛟营的呼喝,听到影楼杀手的尖啸,听到庵内弟子惊慌的哭喊。
慧明师太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看向池底那块石板。
石板依然紧闭。
又等了十息。
还是没有动静。
慧明师太眼中掠过一丝决绝。她转身,走向池边那棵老槐树。手按在树干上,正要启动暗门机关——
“哗啦!”
池水突然炸开!
两颗脑袋从水底钻了出来,大口喘气。是阿忧和苏琉璃!
慧明师太眼中一喜,快步上前,将两人拉上岸。
阿忧脸色惨白如纸,左臂的青色已经蔓延到了胸口,整个人摇摇欲坠。苏琉璃也好不到哪去,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快,进暗道!”慧明师太低喝,同时一掌拍在老槐树干上。
树身滑开暗门,露出里面的小空间。
三人鱼贯而入。慧明师太最后一个进去,反手关上暗门。
暗门合拢的瞬间,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追兵已经到了净心池边。
“搜!他们肯定还没跑远!”
“池子!看看池子!”
“石板是松的!他们从水下走的!”
暗门内,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密道,一直向下延伸。慧明师太点燃一支火折子,在前面带路。阿忧被苏琉璃搀扶着,踉跄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半刻钟,密道开始向上。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凹槽。
慧明师太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印,按进凹槽。
“咔哒。”
铁门向内滑开。
门外,是西山脚下的一片荒林。夜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哀鸣。远处,静心庵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红了。
“这里安全了。”慧明师太转身,看向阿忧,“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
阿忧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龙纹玉佩,又取出沈墨留下的地图:“去西山皇陵,找内库。”
慧明师太看着那半枚玉佩,眼神复杂:“你娘……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嗯。”阿忧点头,“她还说,妹妹背上……有和我一样的星云胎记。”
慧明师太浑身一震,手中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她连这个都说了?”
阿忧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师太,您知道这胎记的事?”
慧明师太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不是胎记。”
“那是什么?”
“……是印记。”慧明师太声音低沉,“是‘星蕴之胎’的印记。院长当年说过,你们兄妹二人,一个是‘钥匙’,一个是‘锁’。钥匙开启归零之门,锁……封死归零之门。”
她看着阿忧,眼神里有一种阿忧看不懂的情绪:
“你身上的印记在左臂,是钥匙。你妹妹的印记在背上,是锁。”
“若有一日,钥匙与锁相遇——”
“要么,一起活。”
“要么,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