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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兴的心狠狠一揪,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没事了,到家了。”他低声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这一句“到家了”,彻底击溃了李婉宁最后的防线。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束缚,汹涌而出,砸在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流淌,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了那只温暖粗糙的大手,仿佛抓住了漂泊许久后,终于触及的坚实陆地。
赵铁锤、阿明等人这时也围了过来,看清李婉宁的脸,都吃了一惊。
“李……李姑娘?!”阿明失声叫道。
上海时期,他们虽接触不多,但都认得这位曾帮过兴爷、身手了得的奇女子。
赵铁锤也认出来了,虎目圆睁,随即看向张宗兴紧握李婉宁的手,又看了看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却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愫,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变为了然和一种复杂的、带着敬意的感慨。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还有些懵的队员退开些,留出空间。
“先回营地。”张宗兴稳了稳心神,对赵铁锤道,
“铁锤,让人烧点热水,弄点吃的。阿明,加强警戒。”
“是!”赵铁锤和阿明立刻应道,看向李婉宁的目光已然不同,带着战友般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己人”的认可。
回到营地,篝火的光照亮了李婉宁更加狼狈的样子,也照亮了她苍白脸上那双始终追随着张宗兴的眼睛。
队员们虽然好奇,但纪律使然,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偶尔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
张宗兴将李婉宁带到自己的帐篷——这里相对暖和,也最私密。
他让她坐在简陋的行军床上,亲自倒了一碗温热的水递过去。
李婉宁接过碗,手还在微微发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和冰冷的身躯。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眼睛还红肿着。
“你怎么……”张宗兴看着她,无数问题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李婉宁放下碗,迎上他的目光,开始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讲述分别后的经历:
如何回到北平,如何救出妹妹疏影,如何得知“槐”计划与冀中有关,如何下定决心北上,沿途的关卡、追踪、荒村遇险、跳井、发现暗道……她略去了那些最凶险搏杀的细节,但张宗兴如何听不出其中的九死一生?他的心随着她的讲述一次次收紧。
当听到她跳入冰井、在黑暗暗道中爬行时,张宗兴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眼底翻涌着后怕和愤怒。
“……那暗道,竟然通到一个很大的地下溶洞,里面有人活动过的痕迹,还有一些丢弃的日文包装和仪器碎片,很新。”李婉宁最后说道,眼神变得锐利,
“我怀疑,那里可能是鬼子另一个备用或转移了的秘密地点,离柳庄不远。”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张宗兴精神一振,立刻将地图拿过来:“能大概标出来吗?”
李婉宁凭着记忆,在地图上柳庄附近的一个区域画了个圈:“入口很隐蔽,在废村水井里。里面通道复杂,我没敢深入。”
“够了!这可能是条大鱼!”张宗兴盯着地图,脑中飞快盘算。如果那里真是鬼子转移细菌武器或相关物资的备用点,价值可能比柳庄更大!
他抬头,看着李婉宁疲惫却闪着光的眼睛,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激和骄傲。她不仅仅是来找他,更是带着至关重要的情报,穿越生死线,送到了他的手上!
“婉宁,你……”他话未说完,帐篷外传来赵铁锤的声音。
“兴爷,热水和吃的好了。”
张宗兴压下心中的激荡,对外面道:“拿进来吧。”
赵铁锤端着一盆热水、一碗热腾腾的杂粮粥和一小块咸菜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将东西放在简陋的木箱上,对李婉宁憨厚地笑了笑:“李姑娘,先吃点东西,擦把脸。缺什么就说。”
“谢谢赵大哥。”李婉宁轻声道,她记得这个张宗兴最忠勇的兄弟。
赵铁锤摆摆手,又看向张宗兴:“兴爷,您也吃点。李姑娘说的那个地方,我已经派了两个机灵的兄弟,连夜去废村附近远远盯着了,有动静会立刻回报。”
张宗兴点头:“好。让兄弟们也抓紧休息,明天可能有行动。”
赵铁锤应了声,退了出去,体贴地将帐篷帘子掩好。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婉宁确实饿极了,也顾不得矜持,端起粥碗慢慢吃起来。
张宗兴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跳跃的篝火光映在她脸上,洗去了一些疲惫和脏污,显露出原本清丽姣好的轮廓。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珍惜。
“慢点吃。”他忍不住轻声说。
李婉宁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分别以来积蓄的担忧、思念、恐惧、庆幸,还有那些未曾言明却彼此心知的情愫,在这一方狭小温暖的帐篷里,无声地流淌、碰撞。
“你……伤得重吗?”李婉宁目光落在他裹着绷带的左肩,碗里的粥忽然没了味道。
“皮肉伤,不碍事。”张宗兴轻描淡写。
“我看到了,”李婉宁声音低了下去,“来的路上,看到被炸毁的冰河,还有烧黑的卡车……是你们做的?”
“嗯。毁了鬼子一批‘特种烟雾弹’。”张宗兴看着她,“也牺牲了几个好兄弟。”
李婉宁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沉重。她放下碗,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值得吗?”
张宗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缓缓点头,一字一句:
“值得。为了不让那些东西落在咱们同胞的村庄里,为了‘鹫巢’里那些再也不能说话的人,值得。铁锤他们,也都觉得值。”
李婉宁默然。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绷带的边缘,动作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疼吗?”
她指尖的微凉触感,却像是带着电流,瞬间穿透绷带,灼烫了张宗兴的皮肤和心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不疼。”
骗人。李婉宁心里说。但她没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心疼、理解、支持,还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接下来,你要去探那个溶洞?”她问。
“嗯。必须尽快弄清里面是什么。”
“我带你去。”李婉宁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我认得路,里面情况也大概了解。而且,”她顿了顿,
“我的身手,你知道,不会拖后腿。”
张宗兴想拒绝,太危险。但看着李婉宁眼中那簇与他如出一辙的、为抗击黑暗不惜己身的火焰,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她不是需要他保护的金丝雀,她是能与他并肩翱翔于风暴的鹰。
“……好。”他终于点头,“但必须听指挥。”
李婉宁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弧度:“好。”
这时,外面隐约传来队员们压低的笑语和赵铁锤粗声粗气却带着笑意的呵斥:
“都消停点!让李姑娘好好休息!”接着是阿明笑嘻嘻的声音:“锤子哥,咱们是不是快有嫂子……哎哟!”似乎被敲了脑袋。
帐篷里的两人都听到了。李婉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张宗兴也略觉尴尬,但心底却有一丝奇异的暖流涌过。兄弟们……似乎已经接纳了她,用一种他们特有的、粗粝却真挚的方式。
“他们……胡说八道,你别在意。”张宗兴轻咳一声。
李婉宁摇摇头,声如蚊蚋:“……没事。”心里却不知为何,并不反感,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夜深了。张宗兴将自己的铺位让给李婉宁,自己打算去和赵铁锤挤一挤。
李婉宁起初不肯,但拗不过他。
躺在还残留着他体温和气味的简陋床铺上,盖着粗糙却干净的军被,李婉宁听着帐篷外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巡逻脚步声,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她来了,找到了他。他活着,还在战斗,而且……心里有她。这就够了。
隔壁帐篷里,赵铁锤看着躺下来的张宗兴,嘿嘿低笑了两声,在黑暗中小声道:
“兴爷,李姑娘……挺好的。身手好,胆色足,对您也是真心的。兄弟们……都瞧出来了,也认。”
张宗兴在黑暗中沉默片刻,“嗯”了一声,过了许久,才又低声补了一句:“别瞎起哄。现在……不是时候。”
“明白,明白!”赵铁锤忙道,“打跑鬼子再说嘛!咱们‘薪火’的队长夫人,那必须得是顶天立地的女豪杰!李姑娘,够格!”
张宗兴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在黑暗中,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肩伤隐隐作痛,心里却像是被什么熨帖过,温暖而充实。
窗外,北风依旧凛冽,星河却格外璀璨。
一点新汇入的“薪火”,
在这寒夜里静静燃烧,等待着明日,与更多的火焰一起,扑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