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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兴愣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半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同一时间,延安,婉容的窑洞里。
晨光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婉容披着棉袄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信。信是张宗兴写的,用的是根据地自制的土纸,字迹有些潦草,但依旧有力。
“……根据地一切安好,勿念。除夕守岁,想起你,想起许多往事。不知延安的月亮,和太行山上是否一样圆。待来年除夕,愿天下太平,你我同在。珍重。”
婉容将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通讯员的声音:
“郭淑珍同志,报社来电话,问您的新稿子什么时候交?”
她睁开眼,应了一声:“马上就好。”
她将信折好,放进枕头下的一个小木盒里,
那里面,已经攒了四五封张宗兴的信,还有一枚平安扣,几片从太行山上摘的枫叶。
然而这是她在延安最珍贵的东西。
她拿起笔,继续写那篇关于根据地军民反扫荡的通讯。
天地一白,时光清浅,此刻,唯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们知道,身后是无数父老乡亲,是即将播种的田野,是不肯屈服的故土。所以他们没有退路,也从不后退。哪怕只有一杆枪,也要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不屈的枪声……”
……
山河异地同天,
上海,杜公馆。
杜月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刚译出的电文。
窗外法租界街景依旧繁华,但那些喧嚣似乎与他无关。
阿荣垂手站在一旁,低声道:
“先生,情报已经送到张先生那边了。”
另外,日本领事馆那边今天又有动静,听说‘梅机关’的余孽和新来的宪兵队不太对付,两边为了抢地盘,差点在虹口火并。”
杜月笙哼了一声:“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咬,咬得越狠越好。”
阿荣又道:
“司徒先生那边来电报,说第二批物资已经过了缅甸边境,估计下个月能送到延安。他还问,张先生那边缺什么,他再想办法凑。”
杜月笙沉吟片刻:
“缺什么?什么都缺。枪、子弹、药、电台、电池、棉衣、粮食……老司徒已经尽力了,咱们这边再挤一挤。”
“告诉账房,把存在汇丰的那笔款子,再提一半出来,买奎宁和磺胺,越多越好。”
“是。”
杜月笙站起身,走到窗前。外滩的方向,黄浦江上停着几艘日本军舰,桅杆上的太阳旗刺眼得很。
“宗兴那边,要打仗了。”他自言自语,
“这一仗,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他沉默良久,忽然转身,对阿荣道:
“去,找几个机灵的,盯紧日本领事馆和宪兵队的一举一动。”
“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报给我。上海这边,虽然打不了枪,但也能帮上忙。”
“明白!”
……
香港,司徒公馆。
司徒美堂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听助手念电文。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
“……杜先生已提款购药,物资路线已安排妥当。张宗兴部正筹备反扫荡,青龙桥一战虽伤亡惨重,但士气仍在。”
“赵铁锤伤势好转,其日本伴侣小野寺樱仍在军中担任护理,众人皆认其为‘自己人’……”
司徒美堂睁开眼,点了点头:
“好。告诉他们,洪门的人,不分国界,只要真心抗日,就是兄弟。那个日本姑娘,有胆有识,难得。”
助手道:“司徒先生,南洋那边又来了一批捐款,是橡胶园的工人们凑的,虽然不多,但心意重。”
司徒美堂眼眶微热,沉默片刻,才说:
“记下来,都记下来。”
“等打完仗,我要写一本书,把这些人的名字都写进去。让后人知道,这个国家,是靠着无数普通人的血和汗,才撑过来的。”
晋西北,午后。
张宗兴带着小分队,悄悄离开营地,向东边的山区进发。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脊和沟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茫茫群山中。
李婉宁站在营地边缘,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赵铁锤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别担心,”
“兴爷命硬。青龙桥那么险,都挺过来了。”
李婉宁点点头,却没说话。
“对了,”赵铁锤忽然压低声音,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促狭的笑,
“我早上好像看见你……”
“你闭嘴!”李婉宁脸腾地红了,狠狠瞪他一眼。
赵铁锤哈哈大笑,牵动腿伤,又龇牙咧嘴地抽气。小野寺樱从远处跑来,嘴里说着“慢点慢点”,扶住他,眼神里满是嗔怪。
李婉宁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但她很快把那股情绪压下去,转身向自己的队伍走去。
冶河方向,还有任务在等着她。
入夜,太行山深处,一处隐秘的山洞里。
张宗兴靠坐在洞壁上,借着微弱的手电光,在地图上标出明天要侦察的路线。洞外,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隐约的狼嚎。
同行的战士轻声问:
“队长,鬼子这次来势这么凶,咱们能顶住吗?”
张宗兴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战士。
他的脸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但眼神里有光。
“能。”他说,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咱们顶不住,老百姓怎么办?咱们跑了,谁掩护他们转移?谁替牺牲的弟兄报仇?”
战士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头:“队长说得对。”
张宗兴拍拍他的肩膀:“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战士裹紧棉袄,缩在角落睡着了。
张宗兴却毫无睡意。
他走到洞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山谷。
远处,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灯火,
那是山里的村庄,老百姓还在那里,还不知道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
他想起婉容的信,想起杜月笙的叮嘱,想起司徒美堂的期望,想起苏婉清临别时的眼神,想起李婉宁那个仓促的吻,想起赵铁锤瘸着腿却依然坚持的模样。
他想起很多事,很多人。
然后他转身,回到洞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走。
春寒料峭,战云东来。
但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