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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眼睛里总是冒着火的大学生,那个跟他说“张先生,我要跟你学打鬼子”的愣头青。
他送他出国留学,让他学无线电,学情报,学一切将来能用得上的东西。
现在他回来了。被关在虹口宪兵队的地牢里。
“他……他知道多少?”
苏婉清的声音很低:
“很多。名单,接头地点,联络方式,都在他脑子里。”
张宗兴闭上眼睛。
那个愣头青,扛得住鬼子的酷刑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赌。
“我去。”他说。
婉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跟你去。”
张宗兴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那边太危险。”
婉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宗兴,你忘了吗?我从伪满皇宫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危险的。”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婉容……”
“我不是去送死的。”婉容打断他,
“我是去帮忙的。你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接应,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人。我可以。”
张宗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凌晨三时,虹口,日本宪兵队后门。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大的围墙,连路灯都没有。
张宗兴贴着墙根,向那扇小门摸去。他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身后,婉容躲在一个拐角处,手里握着一把袖珍手枪,那是杜月笙给她的。
她的手在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门开了。一个穿着军装的日本兵打着哈欠走出来,走向旁边的茅房。
张宗兴像猫一样窜过去,闪身进了那扇门。
里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昏暗的灯光照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贴着墙,一步一步向前走。
楼梯。向下。
地下一层。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有一个小窗,透出微弱的光。门口坐着一个守卫,抱着枪,正在打盹。
张宗兴摸过去,捂住他的嘴,一刀割断他的喉咙。守卫的身体软了下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从守卫身上摸出钥匙,打开铁门。
里面是一排牢房,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终于在最后一间,看见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即使隔着铁栏,即使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张宗兴也认出了那双眼睛。
陈怀远。
他也看见了张宗兴。那双死灰一般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点光。
“张……张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几乎听不清。
张宗兴打开牢门,冲进去,扶起他。
“怀远!怀远!我来了!”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难看,却让张宗兴眼眶一热。
“我知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宪兵队后门外,婉容等在那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握紧手枪,心跳到了嗓子眼。
一个黑影从巷子里冲出来,是张宗兴。他背上背着一个人,跑得跌跌撞撞。
婉容冲过去,扶住他们。
“快走!”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夜色里。
身后,警报声骤然响起!
郊外,祠堂里。
老北风带着一百多个东北汉子,等在院子里。他们的手都按在枪上,眼睛都盯着门外。
马蹄声传来。一个人冲进来。
“张先生回来了!人救出来了!”
老北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虎子站在他旁边,忽然说:
“老北风,你说得对。这个人,值得跟。”
老北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那真诚的神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透着说不出的暖。
七宝旧宅,天快亮了。
陈怀远被安置在一间屋里,婉容和苏婉清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他的身上有十几处伤,有几处深可见骨,但还活着。活着就好。
张宗兴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那一线青白。
老北风从外面走进来,走到他身边,站定了。
“张先生。”
张宗兴看着他。
老北风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递给他。
张宗兴愣住了。那是少帅的怀表。
“这是周团长临死前交给我的。”老北风说,“他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告诉张先生,俺们东北汉子,跟他走。’”
张宗兴接过那块怀表,握在手心里。表还带着老北风的体温,暖暖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北风,看着这个粗粝的汉子眼睛里那深不见底的信任。
“老北风大哥……”
老北风摇了摇头:
“别说了。天亮了,该干活了。”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先生,我老北风这条命,交给你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张宗兴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手里那块怀表,还温温的。
他把表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六哥,你看见了吗?
你的兄弟,终于成了他们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