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暗流·北风知重(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九三九年六月十二日,黄昏。上海郊外,卿卫军临时驻地。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废弃的祠堂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院子里那些坐着、蹲着、靠着的东北汉子,也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老北风蹲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着。

账本上记着名字、年龄、籍贯、特长、身体状况——两千三百多人,他一个一个记下来的。

沈三从院子里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老北风,看什么呢?”

老北风没有抬头,只是说:

“看人。”

沈三愣了一下:“看人?”

老北风翻到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这个,李大壮,三十七岁,锦州人,枪法好,身上有旧伤,阴天下雨腿疼。”

又翻一页:

“这个,孙大牛,二十九岁,沈阳人,会使大刀,不识字,但脑子活,会修枪。”

再翻一页:

“这个,赵老四,四十岁,铁岭人,原来是个铁匠,会打马掌,会修农具。”

沈三听着,心里一阵震动。

他看着老北风,看着这个粗犷的汉子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嘴里念念有词,忽然觉得他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老北风,”沈三说,“你现在像个当官的了。”

老北风抬起头,看着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无奈。

“当官?我他妈哪会当官。就是记住了几个名字。”

沈三摇了摇头:

“不是记住名字。是你心里,装着他们了。”

老北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沈三爷,我问你个事。”

沈三看着他。

老北风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队伍里,有人不对劲。”

沈三的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不对劲?”

老北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然后他说:

“前两天,有几个生面孔,在村子外头转悠。穿的是老百姓的衣服,可那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

沈三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老北风点了点头:

“我让人盯了两天。那些人,跟咱们的人接头了。”

沈三的手按在膝盖上,青筋暴起:

“谁?”

老北风看着他,目光很深:

“马宝山。”

沈三愣住了。

马宝山。三十四岁,辽阳人,跟了少帅十几年,当过班长,当过排长,打过长城抗战,立过功,负过伤。在弟兄们里头,威望不低。

“怎么会是他?”沈三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北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收了那些人的东西。”

沈三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

“告诉张先生了吗?”

老北风点了点头:

“昨天就让人带话去了。张先生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不要打草惊蛇。继续盯着。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沈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老北风,你心里难受不?”

老北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难受。”

他望着天边那片渐渐沉下去的暗红,声音变得很轻:

“马宝山,我跟他在一个战壕里趴过。那年长城抗战,鬼子炮弹把咱们炸散了,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背着我跑了二十多里路。”

他的眼眶有些红:

“现在,他收了汪精卫那些人的东西。”

沈三没有说话。

老北风忽然站起身,把账本合上。

“沈三爷,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心里一阵疼。

“老北风,”他说,“你已经在办了。”

老北风愣了一下。

沈三继续说:“你发现了,没有声张,报告了张先生,继续盯着——这就是在办。”

他站起身,和老北风并肩站着:

“老北风,有些仗,不是只有刀枪才能打的。”

老北风看着他。

沈三望着远处,缓缓说:

“当年少帅教我,打仗要动脑子,不能只靠拼命。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他转过头,看着老北风:

“你懂了吗?”

老北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懂了。”

入夜,祠堂里。

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那些沉默的脸上。

两百多个东北汉子,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偶尔有人笑骂几声。

马宝山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稀粥,慢慢地喝着。他四十岁不到,但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那双眼睛,看起来很沉,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老北风从外面走进来,端着一碗粥,在他身边坐下。

“宝山,吃呢?”

马宝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北风喝了一口粥,忽然问:

“想家不?”

马宝山愣了一下,然后说:

“想。有啥用?”

老北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心里一阵复杂的情绪翻涌。

他想起那年长城抗战,想起那些炮弹在耳边炸响的日子,想起马宝山背着他跑了一夜,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恩情。

那些都是真的。

可现在,他收了汪精卫那些人的东西。

老北风把碗放下,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宝山,好好活着。咱们还要一起打回东北去。”

马宝山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动。

七宝旧宅,张宗兴的屋里。

油灯亮着,映出几个人影。

张宗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苏婉清站在他身边,婉容坐在窗边,李婉宁靠在墙上。

“马宝山,”苏婉清说,“三十二岁,辽阳人,跟了少帅十四年。打过长城抗战,立过功,负过伤。在卿卫军里威望不低。”

张宗兴看着她:

“接头的,是什么人?”

苏婉清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汪伪特工总部的人,代号‘老刀’。专门负责策反东北军旧部。”

张宗兴看着那张照片——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