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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静宜的文章发了。
司徒美堂的人用最快的船把稿子送过海,登在《华商报》上,一整版,标题是《江南女儿血染苏州》。署名不是“江上客”,也不是张静宜,是“一个活着的人”。文章写得狠,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的是那些穿着绸缎、坐在租界洋房里、喝着咖啡看着报、以为战争还很远的人的心。
她写柳烟,写她怎么从“大观园”的头牌变成太湖游击队的交通员,写她怎么用一根丝袜勒死那个汉奸,写她怎么在巷子里被捅了七刀、每一刀都在前胸。
她写小红和阿桃,写她们腿上中枪、咬着牙不吭声,写她们站在岸边等柳烟回来,等到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圆了又缺,人没有回来。
她写苏州的舞女,写她们穿着旗袍、踩着高跟鞋、涂着红嘴唇,在舞池里转着圈。写她们的笑脸是假的,眼泪是真的。写她们的旗袍是绸缎的,骨头是铁的。写她们在灯红酒绿里活着,在黑夜里死了。
文章的最后一段,她写——
“她们不是军人。没有拿过枪,没有杀过人。她们只是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地方,陪那些不想打仗的人跳舞。可当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她们比那些拿枪的还硬。她们死了。可她们的事,还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还有人念。她们流的血,不会白流。”
文章传回上海的时候,是夜里。有人在弄堂里贴传单,一张一张的,贴在墙上,贴在人家的门上,贴在电线杆上。天亮的时候,半个法租界都看见了。
有人在传单前站着看,看完走了,又有人来。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电线杆前,把那篇文章从头读到尾,读完没有走,又读了一遍。
她的眼睛红了,眼泪流下来,滴在那张纸上,把“柳烟”两个字洇开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嘴唇在动。如果有人在旁边,会听见她在说——柳烟,我认识你。我们一起跳过舞。你教我转圈,说我腰太硬,转起来像根棍子。你笑得很大声,整个舞厅都听见了。
婉容在法租界的小屋里,也看见了那篇文章。不是传单,是张静宜托人送来的报纸,从香港漂洋过海来的,还带着油墨的香气。她坐在窗前,把那篇文章看了三遍。
看完第一遍的时候,眼泪下来了。看完第二遍的时候,她拿起笔。看完第三遍的时候,她放下了笔。她不知道该写什么。该写的,张静宜都写了。
该说的,张静宜都说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很久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柳烟,我记得你。”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一封写着“海棠开了”,一封写着“海棠谢了”,一封写着“柳烟,我记得你”。三封信,三个人。三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苏婉清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那张报纸。她走进院子,看见李婉宁坐在桂花树下,手里也拿着同一张报纸。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苏婉清在她旁边坐下,把报纸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些字。李婉宁看着远处,目光很远,不知道在看什么。
“婉宁,”苏婉清忽然说,“你怕不怕?”
李婉宁沉默了一会儿:“怕。”
苏婉清看着她。李婉宁说:“怕有一天,也有人写我。写我怎么死的,死在哪儿,身上有几个窟窿。怕有人看见那篇文章,说,哦,这个人我认识,她以前……”
她没有说下去。苏婉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李婉宁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很淡,很轻,像一声叹息。
张宗兴在七宝旧宅的院子里,也看见了那篇文章。老北风从外面带回来的,传单,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他站在桂花树下,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传单折好,揣进怀里。
老北风蹲在台阶上,抽着旱烟,看着他:“张先生,苏州那边,那些舞女,咱们管不管?”
张宗兴看着他:“怎么管?”
老北风愣了一下。张宗兴说:“她们不是咱们的人。不听咱们的,不靠咱们的。她们自己选的这条路,自己走。咱们能做的,就是不让她们白死。”他看着老北风,“柳烟死了,可她的名字还在。还有人记得她。还有人替她写文章。还有人替她传话。这就够了。”
老北风沉默了一会儿,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那个叫小红的,还在苏州。腿伤了,走不了。还有阿桃,也跟着游击队。要不要让人去接应?”
张宗兴想了想:“让樱子去。”
老北风愣了一下:“她一个人?”
张宗兴摇了摇头:“你跟她去。再带两个人。到了苏州,找地下党的人接头。把小红和阿桃接出来,送到上海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