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纸上风雷·女儿如刀(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老北风看着他:“行。”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张先生,那个柳烟,是个好样的。”

张宗兴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边那片渐渐沉下去的暗红,很久很久。

山本樱子站在苏州河边,等着。

她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蓝布裤子,头发用一块黑布包着,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就是个逃难的乡下女人。老北风蹲在她旁边,也穿着一身破衣裳,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赵大牛和另一个弟兄蹲在更远的地方,假装在钓鱼。

“樱子,”老北风压低声音,“你怕不怕?”

山本樱子摇了摇头:“不怕。”

老北风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的脸,忽然问:“你爹的事,你恨不恨我们?”

山本樱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爹杀过很多人。你们杀他,应该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泡在水里的脚,声音很轻,“他不死,还会杀更多人。你们救了很多人的命。我替他,谢谢你们。”

老北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她没有躲。老北风收回手,看着河面。河水黑沉沉的,不知道流向哪里。远处,一只小船慢慢划过来,船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山本樱子站起来,冲那边挥了挥手。小船靠岸,船夫抬起头,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蓝布褂子,脸上也抹了灰,可那双眼睛很亮。

“你是樱子?”她问。

山本樱子点了点头。那女人跳下船,看着老北风:“人呢?”

老北风冲赵大牛那边吹了声口哨。赵大牛站起来,从草丛里扶出一个女人。小红。她的腿上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她自己走,不要人扶。她走到那女人面前,看着她:“你是来接我的?”

那女人点了点头。小红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河面上的月光:“柳烟姐说,会有人来接我。她说的是真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可她还在笑。那女人扶着她上船,山本樱子也跟着上去了。老北风站在岸边,看着那只小船慢慢离岸,向河心驶去。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碎银子。

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老北风蹲在岸边,抽着旱烟,烟锅子一亮一亮的,像萤火。赵大牛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老北风,你说,那个柳烟,要是还活着,会跟咱们去上海吗?”

老北风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赵大牛看着他。老北风说:“她活着,也不会走。她会留在苏州,继续杀那些汉奸。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到死。”

赵大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泡在水里的脚,没有说话。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歌声。是苏州评弹,软绵绵的,糯糯的,唱的是——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婉容在法租界的小屋里,点着一盏灯。她把那三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海棠开了。

海棠谢了。柳烟,我记得你。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三封信叠在一起,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名字。她把它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

她不知道这封信要寄给谁,也不知道寄到哪里去。就是想写。写了,压在桌上,好像心里就踏实一些。

她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慢慢写起来。写的是柳烟。写她怎么从“大观园”的头牌变成太湖游击队的交通员,写她怎么用一根丝袜勒死那个汉奸,写她怎么在巷子里被捅了七刀。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三封信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又圆了。她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柳烟死的那天晚上,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流出来的血上,照在她那双还睁着的眼睛上。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块湿痕。

上海滩的夜还很长。可那些在黑暗里点灯的人,还在点。那些在纸上写字的人,还在写。那些穿着旗袍、踩着高跟鞋、在舞池里转着圈的女人,还在转。她们的笑脸还是那张笑脸,可她们的眼睛是冷的。

冷得像冬天的太湖,看着热,底下全是冰。她们在等。等天亮。等那些死去的人,在纸上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