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可以大胆一点,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偷偷把头靠进他怀里。
他不会推开她的。
一定不会的。
郑仪的思绪越飘越远,越想越具体,越想越……沮丧。
本就无神的双眼,此刻更是半阖着,长而卷翘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嘴角那抹因想象而短暂浮现的温柔笑意,也迅速被现实的苦涩淹没。
“初晓好像是……今天回来的吧?”她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日期,计算着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少年离开的天数,心脏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尖锐的疼。
“这该死的不争气的身体……”
她恨恨地在心里骂自己,不是骂自己会生病,而是骂自己生病的时机如此糟糕。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南初晓要回来的今天。
郑仪不是没想过,在得知自己发高烧的瞬间,可以给南初晓发个消息,说一句“初晓,姐生病了,在医院呢”。
她相信以南初晓的温柔和善良,一定会立刻赶过来的。
可是,她没有。
她不想让他担心,南初晓难得回家一趟,应该陪郑乐好好玩一玩,放松一下,而不是把宝贵的假期耗在冷冰冰的医院输液室里,照顾这个不争气的自己。
更让她感到无奈、甚至有些沮丧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生病的!
郑仪仔细回想了好几天,试图从混乱的记忆中找出病因的苗头,思绪像打捞沉船,费力地、一点点地往上拖。
苗头……好像是四五天前出现的。
最开始,只是偶尔会突然愣神,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后才回过神来,她当时没在意,觉得这大概是因为南初晓刚搬走,自己太想他了。
然而这“掉线”的状态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严重,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甚至正和同事说着话,或者正陪着乐乐写作业,思绪就突然飘走了,像断了线的风筝,拉都拉不回来。
面对同事打趣和女儿关切,郑仪总是笑着搪塞过去,说是最近没睡好,工作太忙了。
她没撒谎,她确实没睡好。
自从南初晓搬走,她每个晚上都睡不踏实。
那个空了的房间,那张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铺,那仿佛还残留着少年气息的空气……都在提醒她,他不在。
她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少了临睡前那声温柔的“姐,晚安”?
还是少了清晨推开他房门时,看到那个还赖在床上、头发翘起一簇的懒散身影?
她分不清,只知道今天早上她试图从床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滚烫、口干舌燥、头重脚轻,连拿体温计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撑着最后的力气量了体温——
39.8℃。
如果是以往,她大概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从抽屉里翻出常备的退烧药,就着凉水吞下去,然后给邻居大姐打个电话,拜托她帮忙照看一下乐乐,自己裹紧被子,昏天暗地地睡一觉。
这是她独自生活多年来,最熟悉、最习惯的处理方式,可今天,当她迷迷糊糊地拿出那板退烧药时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打了车,来了医院,排队,挂号,看诊,缴费,直到此刻坐在这里输液。
因为郑仪忽然意识到,今天,南初晓会回家。
她不想蓬头垢面、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迎接南初晓她不想让南初晓一进门,就看到一个憔悴不堪、连说话都费劲的自己。
她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让他失望,更不想……浪费这个难得的假期。
想起那个让她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的傍晚,南初晓在她耳边留下的那句带着热气与笑意的“姐,我可是忍了一个星期哦~”,郑仪感觉自己的脸颊即使隔着高烧,又烫了几分。
那天之后,她红着脸,强忍着几乎冲破胸腔的羞耻感,在网上偷偷下单了一套她从未尝试过的、极其大胆性感的……内衣。
蕾丝的,半透明的,设计巧妙该遮的地方若隐若现,不该遮的地方几乎等于没遮。
她想象着这个即将到来的美好夜晚,想象着南初晓看到自己穿上它时的眼神,想象着他可能有的反应……
每一次想象,都让她脸红心跳,却又忍不住继续想下去。
可现在,这套内衣正静静地躺在她的衣柜深处,包装完好,尚未拆封,而它的主人却孤零零地坐在医院冰冷的输液椅上,手背扎着针,喉咙里泛着苦药味,浑身乏力,像个被生活抛弃的失败者。
“唉……”她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极其沉重的叹息。
那不是对生病的抱怨,不是对孤独的哀叹,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让她鼻酸的惋惜。
以及,一种更深的、无法说出口的愧疚。
她觉得自己好像辜负了什么,辜负了南初晓的期待,辜负了自己那隐秘的渴望,也辜负了这个本该美妙的假期。
对面的女生还在喋喋不休,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间在这持续不断的声浪中不知过去了多久。
郑仪已经放弃了回应,只是偶尔“嗯”、“哼”几声,以示自己还醒着。
冰凉的药液一滴一滴的滴下,缓慢而持续地通过那根透明的细管流进她僵硬的右臂。
郑仪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逐渐变得麻木、沉重,像是灌了铅,又像是泡在冰水里。
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的困意如同涨潮的海水,开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上漫延,从脚底,到小腿,到胸口,到喉咙,最后淹没了大脑。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意识如同一根绷紧的丝线,被这股困意不断地拉扯、撕扯,越来越细,即将断裂。
恍惚间,一道明显属于对面女生的、短促而清晰的吸气声,像一根针,刺入了她即将沉没的意识深处。
紧接着,是一道极其震惊、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感叹:
“郑姐!我好像……看到天使了!”
什么东西?
天使?
郑仪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试图理解这个荒诞的句子,迟钝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循着对面女生那仿佛凝固的目光,费力的将脑袋转向输液室门口的方向。
下一瞬,那双因高烧而昏沉无神、几乎无法聚焦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输液室门口,一个少年正扶着门框,微微弓着身,胸口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剧烈起伏着,似乎是急忙跑过来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几缕凌乱地贴在白皙的额头上。
他微微喘着气,但那双极其美丽、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却一秒都没有停歇,焦急地在偌大的输液室里搜寻、扫描、探寻,仿佛在寻找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藏。
然后,那双眼睛如同寻找到了自己的目的,猛地停住了。
少年眼前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混合着庆幸、安心和后怕的复杂光彩,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再没有任何犹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输液室。
他穿过那些或坐或站的病患和家属,穿过那些投来的或惊艳或好奇的目光,目标明确,步伐坚定,径直朝着角落里那个孤独地蜷缩在输液椅上、眼睛却紧紧盯着他、仿佛生怕他是幻觉的女人走来。
郑仪不知道刚才惊呼“看到了天使”的女生,口中那个沐浴着圣光、从天而降的天使究竟长什么模样,她只是觉得,那个正朝自己大步走来的、周身仿佛带着模糊光晕的少年,那张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描摹、在思念中一遍遍温习的脸庞,此刻看起来……
那么近,那么真,那么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
她僵硬干裂的嘴角,像是被什么温暖的力量牵引着,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向上咧开。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
因为嘴唇太干,肌肉太僵硬,脸颊因高烧而滚烫发红,这个咧开的弧度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滑稽。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
一个发自内心、毫无保留、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的笑容。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使,郑仪想,那他的样子一定是初晓这样的。
一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