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曲耗费心力极大。
短暂的沉寂后,不知是哪位小姐率先轻轻吸了口气,低声叹了句:“……绝了。”
萧昭宁的脸色沉了下去。
眼中掠过一丝不甘,面上笑容不变,拍手赞道:“林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眼神闪烁,在脑中搜寻另一首刁难人的曲子,“那么,下一首……就弹《胡笳十八拍》吧。”
“广陵散,姑娘弹的就不错,想来这一曲林姑娘也能驾驭?”
《胡笳十八拍》!
一首以难度和情感深度着称的长篇名曲!
此曲以东汉才女蔡文姬的悲苦遭遇为背景,共十八段。
情感层层递进,从去国离乡的哀痛,到思念故土的愁肠,再到骨肉分离的锥心之痛,最后是归汉后的复杂心境。
对琴师的情感投入和技巧转换要求极高。
这下,连之前幸灾乐祸的人都觉得公主有些过分了。
这哪是品鉴,分明是刁难!
林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分毫,只再次应道:“是,公主殿下。”
片刻后,她指尖再动。
这一次,琴音变得截然不同。
幽幽咽咽,如泣如诉。
指尖揉弦带出的颤音,将去国怀乡的无尽悲凉丝丝缕缕地传递出来。
听得几位心软的小姐眼圈都微微红了。
哀婉的音符悠悠消散,林玉放下手,低垂着眼睑,胸口微微起伏。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她悄悄将手缩回袖中,握了握拳。
花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感人至深的琴音里,久久无法回神。
就连萧昭宁,也被这无可挑剔的演绎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继续刁难。
有人轻轻叹息了一声,低语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今日得闻,三生有幸。”
这句话仿佛打破了魔咒,几位小姐纷纷回过神来,看向林玉的眼神已然不同。
先前因她出身而生的轻视和偏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被冲得七零八落。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钦佩。
萧昭宁的脸色青白交错,胸口堵着一口闷气,上不去下不来。
精心挑选的两道难题,非但没让林玉出丑,反而让她大放异彩。
她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捏得发白。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好,琴弹得好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弹多久!
“好!”萧昭宁抚掌,眼中却没什么笑意,“果然精彩。”
笑道:“林姑娘琴艺精湛,令人叹服。只是今日在座的姐妹们都是爱乐之人,只听两首怕是不过瘾。”
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在场的小姐们,声音甜美:
“不如这样,各位姐妹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尽可点来,让林姑娘一一弹奏,也算不辜负这大好春光,如何?”
这话一出,几位与萧昭宁交好、或想讨好公主的小姐立刻会意,纷纷开口:
“我想听《阳春白雪》!”
“听闻《梅花三弄》极雅,不知林姑娘能否弹奏?”
“还有《渔樵问答》……”
不过片刻,便点了七八首曲子,无一不是难度颇高、或篇幅较长的名曲。
这哪里是赏乐,分明是车轮战,要耗尽林玉的心力。
青梅在一旁急得眼圈都红了,又不敢出声,只能趁着林玉一曲终了,调息的片刻间隙,赶紧上前用干净的汗巾为她擦拭指尖沁出的薄汗。
又飞快地记下下一首要点奏的曲名。
小环站在林玉身后,看着自家姑娘揉红的指尖,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生怕自己哭出来给姑娘添麻烦。
以往姑娘在外弹琴,至多一两首便罢,何曾受过这等磋磨?
五公主分明是仗着身份欺负人!
林玉面上平静,只是呼吸比先前稍重了些。
她略作调息,指尖再次落在琴弦上。
……一首接一首,琴音或激昂,或低回。
在林玉指尖流淌而出。
她的技艺无可挑剔,每一首曲子都完成得很好。
但再好的技艺,也抵不住不间断的消耗。
渐渐地,她的指尖开始微微发颤,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透出些许苍白。
弹到《渔樵问答》后半段时,一个高难度的轮指过后,她的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轻抖了一下,带出一个颤音。
几位心善的小姐不由得蹙起了眉,看向林玉的眼神带上了同情。
萧昭宁却仿佛没看见林玉的疲态,笑意盈盈地听着,甚至中途还让人换了一轮茶点,与身边小姐低声谈笑。
又弹完两首,林玉感觉指尖火辣辣地疼,已经有些红肿。
她趁着间隙,轻轻蜷了蜷手指,缓解那钻心的酸痛。
萧昭宁见她停下,慢悠悠地品了口茶,才开口道:
“林姑娘辛苦了,琴艺果然名不虚传,令本宫大开眼界。”她顿了顿,对身旁的宫女示意,“赏。”
宫女捧上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几锭雪花银,粗略一看,约有一百两。
对普通乐师来说,这赏赐不算薄,但对于林玉来说,赏银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和羞辱。
林玉看着托盘,眼中无波无澜。
愿意给,她凭什么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