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郡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
周云砚面前书案上摊开着数份文书,礼单和一份用端楷誊写,盖着他郡王私印的请封折子草稿。
放在一旁的,赫然是户部核发的良籍文书,上面写着林玉的名字,附有模糊但合理的出身记载。
江南绣户之女,家道中落,父母双亡,辗转至京。
这是冯大这两日动用关系,辗转数道手续才补齐的身份,经得起寻常查验。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专注,指尖划过折子上的字句:
“……臣宁安郡王周云砚启奏陛下:
臣蒙受皇恩,袭此爵位,然于私情一事,确有亏欠。臣心有所属,情难自禁。
现有民女林氏,性情温善,仪容端正,虽出身平凡,但品行清白。
曾于困顿中与其相识,以琴音相知,彼此情意相投。
欲纳其为侧室,一慰心中情衷,二来也可照料日常起居。
伏望陛下体恤恩准,赐予侧妃名分……”
这是给皇帝看的。
皇帝要的是一个沉迷女色,不堪大用,容易掌控的质子郡王。
而非野心勃勃,与各方牵扯过深的靖北王之子。
旁边是另一份详细的纳妃流程单子,由王府长史和宫中熟谙礼仪的内侍共同拟定。
第一步,递请封折子。
这是最关键一步,需皇帝朱批准奏。
周云砚已通过特殊渠道向皇帝身边得宠太监透了风,并附上恰到好处的厚礼。
同时,靖北王在北疆旧伤复发的消息也已适时传回京城。
皇帝若想继续拿捏靖北王府,此刻驳斥一个无伤大雅的纳侧妃请求,并非明智。
第二步,内务府记档。
一旦皇帝准奏,内务府便会将林玉姓名、出身、纳为侧妃等事项登记在册。
虽不如正妃入玉牒隆重。
第三步,择吉日行纳采、问名等礼。
因是侧妃,礼仪可从简,但程序不能少。
需请媒人,向女方下聘礼、问生辰八字。
聘礼单子也已拟好,不逾制,但足够体面。
第四步,迎入府中。
不穿正红,可从侧门入府,设小型家宴,焚香祭告祖先,礼成。
整个过程,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关键在于皇帝的朱笔。
周云砚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另一份密报上。
是关于曹家的。
陈御史和王御史果然不负所望,曹家江南织造局的账目问题已被捅出,隐隐牵扯三皇子一系。
丽嫔在宫中已坐不住,频频向贵妃求助。
五公主萧昭宁这两日也安静不少,大约是收到了母族消息,自顾不暇。
这为他争取了宝贵时间和空间。
至少在此事闹大前,皇帝和宫里盯着他婚事的人,注意力会被分散不少。
冯大悄无声息走进来,低声道:
“王爷,林姑娘那边已安置妥当,后日便派顾嬷嬷过去教导礼仪。顾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规矩严,嘴也严。”
周云砚“嗯”了一声,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疲惫,眼神却清明:“她……可还习惯?”
“林姑娘很平静,院子收拾得妥帖,每日看看书,偶尔抚琴,并无不妥。”冯大顿了顿。
“只是……偶尔会望着院门外出神。”
周云砚心尖微软,泛起心疼与歉疚。
他知道这样突然将她接走,又晾了她几日,她心里定然不安。
但为了大局,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将所有隐患降至最低。
“再等两日。”他低声道,仿佛在对自己说,“等折子递上去,我便去看她。”
“王爷,靖北王府那边……”冯大有些迟疑。
“父王既已默许,便不会明着反对。至于母妃和大哥那里……”周云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待事成之后,我自会修书解释。如今,箭在弦上。”
他拿起请封折子草稿,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递给冯大:
“明日一早,用正式奏本誊抄,递进宫去。”
“是。”
“另外,”周云砚叫住他。
“告诉顾嬷嬷,礼仪规矩要教,但不必过于严苛。林姑娘手刚好,让她循序渐进,莫要累着。”
“……属下明白。”冯大应下,心中暗道,王爷对这林姑娘,可真是上了心了,连这等细节都惦记。
冯大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周云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微凉涌入。
他望向城南槐花巷的方向,眸光深邃。
玉儿,再忍耐片刻。
很快,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你迎入府中。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风雨,这一次,我会牢牢牵住你的手。
宫里传回消息时,周云砚正在书房核对一份北疆送来的军需清单。
冯大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进来后低声道:“王爷,宫里递出话来了。陛下午后准了您的请封折子。”
周云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面洇开一小点。
他面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淡淡“嗯”了一声,将笔搁下。
“怎么说?”
“陛下看后,说了句少年人荒唐,便让秉笔太监批了准奏。”冯大顿了顿。
“……传旨的公公传口谕,陛下让您即刻进宫一趟。”
意料之中。
周云砚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备车。”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郁。
承和帝坐在御案后,面色看不出喜怒。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周云砚情词恳切,不知轻重的请封折子。
周云砚垂首跪在下方,姿态恭敬。
“为了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出身不明的女子,上这么一道折子,云砚,你让朕很失望。”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臣……知罪。”周云砚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固执。
“只是臣对她……情难自禁。求陛下成全。”
“荒唐!”皇帝将折子往案上一拍。
“你是郡王!靖北王府的二公子!你的婚事,岂能如此儿戏?那女子是何来历?也配为郡王侧妃?”
“陛下息怒。”周云砚抬起头,面上露出苦笑,眼中竟有几分血丝,像是几日未曾安眠。
“臣知道此事不妥,有损皇家体面。
可她于臣有恩,臣与她……心意相通。
若不能给她一个名分,臣心中难安。
求陛下全了臣这份私心吧。”
他言辞恳切,将一个被情爱冲昏头脑,不顾礼法的年轻郡王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锐利,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别的东西。
周云砚坦然回视,眼神里只有恳求与些许疲惫的颓唐。
半晌,皇帝忽然叹了口气,靠回龙椅,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
“罢了。你既如此坚持,朕若强行驳回,倒显得朕不近人情。”
“谢陛下隆恩!”周云砚立刻叩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先别急着谢恩。”皇帝抬手制止,语气转为严肃。
“纳侧妃可以,但规矩不能乱。
内务府会按制办理,该有的礼仪不能省,但也绝不能逾越。你要记住,她终究只是侧室。”
“是,臣谨记陛下教诲。”周云砚恭敬应下。
“还有,”皇帝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道。
“你父王在北疆,近来身体似乎欠安?
朕已派了太医前往。你既在京中,便安分些,莫要再惹出什么是非,让你父王远在边疆还要为你操心。”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周云砚心头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忧虑与惭愧:
“是,臣一定谨言慎行,不让陛下和父王担忧。”
从御书房出来,周云砚背脊挺直,一步步走在宫道之上。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那么
接下来,就简单很多了。
......
槐花巷的小院里,林玉的学习生涯正式开始。
来的顾嬷嬷五十上下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清正,一看便是宫中历练出来的老人。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稍年轻些的姑姑,负责协助。
教导的内容无非是皇室宗亲,郡王府的基本规矩,觐见礼仪,日常言行举止,乃至穿衣打扮,用餐就寝的诸多细微讲究。
侧妃,许多繁文缛节得以简化,但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的。
这对林玉而言并不算难。
之前早就用积分兑换了中级礼仪,学起来简单很多。
行走坐卧,行礼答话,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自然流畅的优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连见多识广的顾嬷嬷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严肃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姑娘悟性极佳,仪态本也出众,学得很快。”顾嬷嬷难得地给出了肯定。
林玉抿唇浅笑:“是嬷嬷教得好。”
冯大每日照例过来送东西,有一回恰好碰到顾嬷嬷在纠正小环一个行礼的细微角度。
他立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待到休息间隙,才上前,状似无意地对顾嬷嬷提了一句:
“嬷嬷辛苦了。”
“王爷特意叮嘱,林姑娘前些日子手伤了,需好生将养,规矩礼仪,还请嬷嬷循序渐进,莫要让姑娘过于劳累。”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顾嬷嬷何等通透,立刻颔首:“冯侍卫放心,老身省得。林姑娘聪慧,本也无需填鸭硬灌。”
林玉在一旁听着,垂眸端起茶盏,掩去了眼底一丝笑意。
有了周云砚的关怀,顾嬷嬷的教导变得注重劳逸结合。
每日上半日课,下半日便让林玉自己歇息或练习。
连带着青梅和小环也跟着学了不少规矩,两个丫头起初叫苦不迭,后来倒也渐渐像模像样起来。
日子在规律的教导中过得飞快。
转眼又是几日过去,周云砚还是没有露面。
这晚,林玉沐浴后,散了头发坐在妆台前,由着小环给她通头。
铜镜里映出她昳丽略带慵懒的容颜。
算起来,从春玉楼出来,住进这槐花巷,已有五六日未见周云砚了。
虽说知道他在忙纳妃之事,但这么久不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