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睁开眼,阳光已透过窗纱,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舒坦,昨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抬起手,看向指尖。
包裹的棉布还在,她小心地动了动手指,露出之间,惊喜地发现红肿已消了大半,只剩淡淡的粉色。
磨破的地方结了薄薄的痂,不再疼痛。
林玉心情不错,解开棉布。
布条松脱,露出一双恢复了大半的手,虽然指尖仍有些脆弱,但已无大碍。
青梅和小环听见动静,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梳洗。
“姑娘,您醒了!”小环脸上带着喜色,凑过来看她的手。
“呀,真的好了好多!王爷派人送来的药就是灵!”
青梅一边拧帕子,一边也笑道:
“可不是,王爷还让人送了好些稀罕的夏季水果来,说是给姑娘尝鲜。”
“有岭南的荔枝、西域的甜瓜,还有冰镇着的葡萄,都水灵灵的,放在外间用冰鉴镇着呢。”
林玉净了面,闻言挑眉:“王爷今日没来?”
“冯侍卫一早送水果来时说了,王爷今日有要事,需进宫一趟,晚些时候得空再来看姑娘。”青梅答道。
林玉点点头,没再多问。
周云砚回京,自然有许多事需要处理和应酬,尤其是昨日公主府那一出之后。
用过早膳,她让小环将水果端了一些进来。
晶莹剔透的葡萄还带着冰凉的露珠,荔枝红艳饱满,甜瓜清香扑鼻。
她尝了几颗葡萄,清甜冰爽,暑气顿消。
“宿主,这算不算工伤慰问品?”2573调侃。
“算,怎么不算。”林玉惬意地靠在软榻上,翻看着没看完的话本子,指尖捻一颗葡萄放入口中。
午后,她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后懒懒地歪在榻上看书。
临近黄昏时分,青梅和小环从外面回来,两人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意,尤其是小环,眼睛亮晶晶的。
“姑娘!姑娘!”小环快步走进来,声音压低透着兴奋。
“您猜怎么着?今日我和青梅出去采买东西,听到好多人都在议论您呢!”
林玉从书卷上抬起眼:“议论我?”
“是啊!”小环用力点头。
“说的都是好话!”
“说姑娘您昨日在公主府,琴艺如何如何了得,把那些难弹的曲子都弹得出神入化,把公主和好多官家小姐都震住了!”
青梅也在一旁抿嘴笑:
“还不止呢。都说姑娘您气度好,宠辱不惊,被……被刁难,依旧从容不迫,琴音半点不乱,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好些小姐回去后都跟家里人夸赞,说从未听过如此精妙的琴音。”
小环补充道:
“还有人说,五公主偷鸡不成……咳,反倒成全了姑娘的名声。”
“现在外头都说,春玉楼的林姑娘,不只是容貌好,琴艺才是真正的一绝,品性更是没得说!”
林玉听着,起初有些意外,随即了然。
昨日公主府赏花宴,邀请了那么多京中贵女。
这些小姐们或许各有心思,但昨日她接连弹奏高难度曲目,技艺无可指摘。
即便有人因她的出身而心存偏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得不承认。
而五公主的刻意刁难,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成了她技艺的试金石。
这倒是意外之喜。
名声这种东西,有时候就需要一些事件来助推。
这可比她自己慢慢积累名声快多了。
“宿主,因祸得福啊。”2573总结。
“算是吧。”林玉放下书卷,唇角微扬。
看来,昨天那场罪,没白受。
“姑娘,您说这是不是好事?”小环喜滋滋地问。
“自然是好事。”林玉笑了笑。
“不过,你们在外头也需谨慎,莫要跟着议论,尤其是关于公主府的事,听到旁人说起,只当不知便是。”
“奴婢晓得的。”小环和青梅连忙应下。
“嗯。”林玉重新拿起话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有些飘远。
名声更盛,是好事,也是双刃剑。
会引来更多关注,也可能招致更多嫉恨。
不过,眼下看来,利大于弊。
至少,周云砚若要为她争取什么,一个才艺品行俱佳,甚至得到部分贵女认可的名声。
总比一个单纯以色侍人的花魁名头,要好用得多。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
漱玉阁内静谧安然,仿佛昨日的风波已然远去。
......
回到傍晚,周云砚从春玉楼回去。
宁安郡王府,书房。
暮色深沉,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周云砚端坐案后,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有些冷白。
他面前摊开着几封信函和卷宗,目光却落在虚空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轻响。
冯大垂手立于案前,已将在公主府打听到的细节,连同青梅小环所述,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书房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令人心悸。
唯有那“笃、笃”的敲击声,不疾不徐,却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神经上。
冯大屏住呼吸,头垂得更低。
他跟随王爷多年,很少见到王爷情绪外露,而且还是现在这般,平静表象下酝酿着骇人的风暴。
“……银子,撒了一地?”周云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寒意。
“……是。”冯大硬着头皮答道。
“据在场的一位小姐的贴身丫鬟私下所言,公主是……故意失手,将赏银倾倒在林姑娘面前。”
周云砚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冯大。
眸色深不见底。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一字一顿地问。
“……是。”冯大感觉后背已有冷汗渗出,“当时花厅内,约有十二三位官家小姐在场。”
“好,很好。”周云砚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未达眼底,让他俊雅的面容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森然。
他抬手,拿起案头他最常用来饮茶的白玉茶杯。
指尖摩挲着杯壁,动作轻柔。
然后,毫无预兆地,五指收拢。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书房内炸响!
白玉茶杯在他掌中化为齑粉,细碎的瓷片和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混着几缕刺目的鲜红。
瓷片割破他掌心皮肉渗出。
冯大心头剧震,抬头:“王爷!您的手!”
周云砚却恍若未觉。
他摊开手掌,任由染血的瓷粉和碎片落在地上,目光凝视着自己掌心迅速涌出血珠的伤口,眼神幽暗得可怕。
当众撒钱,让她去捡。
萧昭宁……你怎么敢?!
他的玉儿,他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含在口中都怕化了的人,他连名分都尚未给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怕她受一丝委屈。
而萧昭宁,竟敢用如此下作,侮辱人的方式,将她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仅仅是因为,他周云砚没有接受她的示好?
胸腔里翻腾着暴戾的怒火,混着尖锐的心疼和滔天的悔恨。
他早该想到的,早该防范的!
竟让她独自去面对那样的豺狼!
掌心的刺痛,远远比不上心头万一。
“王爷,属下这就去请大夫!”冯大急道。
“不必。”周云砚收回手,拿起案上干净的布巾,随意擦去掌心血迹,露出底下几道不深却狰狞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点小伤,无碍。”他将染血的布巾丢在一旁,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平静。
“冯大。”
“属下在。”
“我记得,五公主的生母丽嫔,出身江南织造曹家?”周云砚问。
冯大一愣,随即答道:“是。丽嫔娘娘是曹家嫡女,曹家把控江南织造局多年,富甲一方,是丽嫔娘娘和五公主在宫中最大的倚仗。”
“嗯。”周云砚点点头,指尖在染血的布巾上轻轻点了点。
“曹家……最近是不是在竞标内务府明年春绸的供应?”
冯大脑中飞速转动,立刻明白了什么:
“是。曹家志在必得,主要对手是湖广的苏家和蜀中的锦官局。”
“曹家为此上下打点,据说……在几位皇子那里,也下了不少功夫,尤其是三皇子那边。”
三皇子萧景睿,贵妃所出,也是曹家自然倾斜的对象。
五公主生母丽嫔份位低,是由贵妃抚养的。
“江南织造,油水丰厚,历年账目怕是经不起细查吧?尤其……是牵扯到宫闱用度,皇子孝敬的时候。”
冯大心中一凛:“王爷的意思是……”
“御史台有位陈御史,为人最是刚直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
“尤其是对贪腐之事,深恶痛绝。”周云砚慢条斯理地说。
“前年,他好像还参过曹家在地方上强买民田、纵奴行凶的事,只是被曹家和丽嫔娘娘联手压下了?”
“确有此事。”冯大答道,“陈御史为此郁结于心,一直想找机会再动曹家。”
“那便好。”周云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想办法,将曹家近年来在竞标内务府供应时,可能涉及的不法勾当,尤其是与宫中几位皇子之间的银钱往来……”
“不小心,漏一点给陈御史知道。记住,要自然,要像是陈御史自己明察秋毫发现的。”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眸光锐利如刀:
“另外,江南道监察御史王大人,是太子的人吧?听说他近期正为漕运粮仓亏空案头疼,急需立功表现?”
冯大瞬间领会:
“属下明白。曹家掌控江南织造,与漕运、仓场官吏难免有往来。”
“若此时爆出曹家账目有大问题,且可能牵连到粮仓亏空……王御史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曹家为了自保,必会向三皇子和丽嫔娘娘求救,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
“宫里的事,自有宫里人操心。”周云砚打断他,语气淡漠。
“我们只需确保,陈御史和王御史,都能拿到他们该拿到的证据。”
“至于最后闹多大,会不会烧到不该烧的人……那就看曹家的运气,和丽嫔娘娘的本事了。”
冯大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办,定会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周云砚摆摆手,冯大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周云砚走回书案后,看着掌心已不再流血,却依旧刺目的伤口,眸色深沉。
萧昭宁,你既然敢动我的人,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断你母族财路,削你在宫中倚仗,让你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这只是个开始。
他周云砚,从来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君子。
得罪了他,或许还能相安无事;但动了他心尖上的人,就必须付出代价。
他重新坐下,拿起另一封未曾拆开的信。
信封厚重,右下角印着一个不易察觉的狼头徽记——那是靖北王府的暗记。
用特制的银刀划开火漆,取出信笺。
信是他父亲靖北王的亲笔,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前面大半篇幅,是分析北疆局势、朝廷动向、皇帝对几位皇子的态度,以及对周云砚在京处境的告诫,叮嘱他谨言慎行,保全自身为重。
直到最后几行,笔锋才稍稍一转。
“……你的顾虑,为父明白。”
“陛下如今年事渐高,疑心日重,尤其对兵权之事颇为敏感。此番联姻,确有笼络与试探的双重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