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断然回绝,恐会加深猜忌,反而不妥。倒不如顺势而为,以看似荒唐之举示弱,或能麻痹圣心,暂得喘息。”
“你在信中提及的女子,既然身份可控,用作沉溺美色、不慕权贵的幌子,转移京中视线,或可一试。但务必掌握分寸。”
“她出身低微,给一个侧妃名分已是破例,切不可再越界,落下把柄,令王府陷入被动。”
“北疆近来也不甚平静,为父会依你之计,稍作姿态,与你遥相呼应。”
“望我儿在京中周密筹划,行事谨慎,既达目的,亦勿动摇根本。”
信末,是靖北王一贯的落款。
周云砚将信纸置于灯焰之上,看着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父亲同意了。
虽然信中将玉儿定义为可控的棋子、幌子,强调分寸,警告不可逾矩。
但终究是同意了他以纳侧妃为由,拒绝尚公主,并借此示弱麻痹皇帝的计划。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父亲身为异姓王,在皇帝猜忌下如履薄冰,行事首要便是保全王府,一切计策都以可控、稳妥为先。
玉儿的出身,注定了在父亲眼中,她只能是棋子,是工具。
但……
侧妃。
周云砚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案。
这名分,说到底仍是权宜之计。
他心底何尝不愿光明正大以正妃之位迎她入府?
让玉儿做侧妃都委屈了她......
……罢了。
他睁开眼,眸中神色渐深。
至于往后……总有办法。
周云砚脑海中浮现林玉含泪的眼眸,她靠在他怀中安睡的容颜。
棋子?
或许最初是。
但现在,早已不是了。
他会给她侧妃的名分,这不只是为了计划,更是因为他想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将她名正言顺地留在身边,护在羽翼之下。
至于父亲的警告……
周云砚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路,总要一步步走。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将名分定下,将她从春玉楼那个是非之地接出来,彻底纳入他的保护范围。
萧昭宁今日之举,更是让他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等了。
两日。
他给自己,也给暗中推动此事的人,最后两日时间。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树叶哗啦作响,仿佛预示着山雨欲来。
接下来的两日,表面风平浪静。
周云砚没有出现在春玉楼,连冯大也不见踪影。
只有每日清晨,会有郡王府的仆役按时送来新鲜瓜果点心和膏药。
静悄悄交给后角门的婆子,再由青梅或小环取回。
林玉的手恢复得颇快,指尖的破皮处已经收口,只余淡淡粉痕,触碰琴弦时还有微微的酸胀感。
周云砚嘱咐过需休养几日,她便也乐得清闲。
每日看看书,听听两个丫鬟从外头带来,关于她越发夸张的琴艺传言,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第三日一早,天刚透亮,漱玉阁外便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是柳妈妈略显急促又复杂的呼唤:“玉儿?玉儿可醒了?”
林玉已起身梳妆,示意小环开门。
门开处,柳妈妈快步进来,脸上堆满笑,眼里闪着精明的光,手里捏着一张盖了鲜红官印的薄纸。
“玉儿啊,大喜事!”柳妈妈一进来就热切地拉住林玉的手。
“宁安郡王府的人天没亮就来了,拿着官府盖印的正式文书,给你……赎身了!”
林玉心头微动,露出惊讶:“赎身?”
“可不是!”柳妈妈将文书展开递到她面前。
一张格式严谨的乐籍脱籍文书,写明她的姓名籍贯、原属春玉楼,今由宁安郡王府出银赎买,准予脱籍为良。
下方除了春玉楼的画押和官府红印,还有一个清晰的私章——周云砚印。
手续齐全。
“郡王府的人说了,王爷为你办了这脱籍文书。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身的良民了!”柳妈妈感慨,眼神里却有一丝肉疼。
林玉如今正是炙手可热,这一下赎走,春玉楼损失不小。
但对方是宁安郡王,赎银给得丰厚,还额外补了她一笔,她哪里敢说个不字。
“还有呢,”柳妈妈继续道。
“郡王府的冯侍卫还在外头候着,说是奉王爷之命,接你去一处清净宅院暂住。”
“东西都备好了,你只需带上贴身细软和这两个丫头,马车就在后门。”
这么快?
林玉羽睫轻颤。
她料到周云砚会有动作,却没想如此雷厉风行,两日不见,竟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现在就走?”她问。
“对,现在就动身。”柳妈妈点头,又压低声音。
“玉儿,妈妈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你能得王爷这般看重,是天大的福气。”
“往后……可要好好把握,别忘了妈妈待你的情分。”
林玉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妈妈的照拂,玉儿记得。”
“哎,好孩子。”柳妈妈拍拍她的手,“快去收拾吧,别让王府的人久等。”
收拾起来很快。
林玉本就没多少私物,贵重的首饰衣料多是周云砚所赠,她自己原有的积蓄和体己,早已交给系统兑换了。
只让小环和青梅收拾了几套常穿的衣裳,必要用品,惯用的琴和几本书,装了三个箱笼。
不过半个时辰,主仆三人已站在春玉楼后角门外。
一辆宽敞精致的翠盖珠缨八宝车停在巷中。
车旁除了车夫,还站着两名穿着体面,低眉顺眼的嬷嬷,以及四名沉默干练的粗使仆妇。
冯大则牵马候在一旁。
见林玉出来,冯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林姑娘,王爷吩咐,接您去城南槐花巷的宅子暂住。”
“这两位是王府出来的陈嬷嬷和赵嬷嬷,以后就在您身边伺候。这几位是负责杂役的仆妇。”
两位嬷嬷立刻上前规规矩矩行礼,态度恭敬,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四位仆妇也跟着行礼。
这阵仗……林玉心中了然。
看来周云砚是打定主意要把她保护起来了,连下人都直接从王府调派。
“有劳冯侍卫,有劳各位。”林玉微微颔首。
冯大侧身:“姑娘请上车。”
林玉扶着陈嬷嬷的手上了马车,青梅小环抱着小包袱跟上,箱笼则由仆妇们搬上后面一辆青布小车。
马车驶动,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
林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向后掠去,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反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春玉楼,承载了原主五年挣扎与风光,也见证了她数月来步步为营的地方,终究是离开了。
马车行了约两炷香时间,拐进一条清净巷子。
巷子不宽却整洁,两旁皆是高墙深院,显然是非富即贵之人的居所。
巷子深处,有座黑漆大门,青砖灰瓦的宅院,门楣无标识,只在墙角种着几株茂盛的槐树。
马车在侧门停下。
冯大先一步下马,转身请林玉下车。
“林姑娘,到了。这是王爷名下的一处别业,平日空置,只留了几人看守洒扫。”
门早已打开,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带着两名小厮垂手候着。
见林玉进来,齐齐行礼。
“奴才给姑娘请安。”
“这位是孙管家,负责打理此处内外事务。”冯大介绍道。
“姑娘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孙管家。王爷还说,姑娘这几日且安心歇息,缺什么短什么,立刻让人去王府回话。”
孙管家是个面相敦厚,眼神清正的人。
闻言上前一步,恭声道:“姑娘一路辛苦,院落已经收拾妥当,热水膳食也都备好了,姑娘可先入内歇息。”
林玉微微点头。
门面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
标准的南北向三进院落。
穿过垂花门是正院,正面三间敞亮正房,左右厢房,抄手游廊相连。
庭院砌着花坛,种着石榴玉兰,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尘不染。
再往后是后罩房和小厨房。
布置雅致舒适,家具摆设皆是上好木料,幔帐帘栊颜色清雅。
桌上摆着新鲜插瓶的荷花,墙角冰鉴散发丝丝凉意,显是用心布置过的。
“姑娘,正房已收拾好,您看看可还缺什么?”陈嬷嬷引着林玉走进正房。
中间是待客小厅,东边卧室,西边书房。
卧室里拔步床、妆台、衣柜一应俱全,床铺锦被崭新,帐子是淡雅的天青色。
书房书架半满,文房齐备,临窗还摆着琴桌。
“很好,劳嬷嬷费心。”林玉点头。
这里比她预想的要好。
“姑娘言重了,都是王爷吩咐。”陈嬷嬷恭声道,又指了指侍立一旁,模样伶俐的两个小丫鬟。
“这两个丫头是拨来屋里伺候的,叫春秀和秋纹。外头粗使的还有几个,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林玉看了那两个小丫鬟一眼,俱是十三四岁年纪,眉眼干净,举止规矩,应是王府里训练过的。
她点点头,没多言。
既来之,则安之。
待几人退下,屋内只剩主仆三人。
小环这才按捺不住,小声兴奋道:“姑娘,这院子真好!又清净又雅致!比春玉楼强多了!”
青梅也抿嘴笑着点头,手脚麻利地将带来的箱笼打开,开始归置林玉的衣物首饰。
林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
她望着窗外庭院里摇曳的翠竹,心中一片宁定。
接下来两日,林玉便在这槐花巷小院安顿下来。
周云砚依旧没有露面,但每日都有东西送来。
时新衣料首饰、精致点心吃食、有趣的话本或精巧摆件。
冯大每日会来一趟,或是送东西,或是简单询问是否短缺,但从不透露周云砚在忙什么,何时会来。
林玉也不多问。
她心知肚明,周云砚此刻定然在全力推进纳侧妃一事。
将她安置在此,一是保护,二是为接下来做准备。
一个脱了籍,住在王爷私宅中的良家女子,总比仍在乐籍的花魁听起来顺耳。
她乐得清闲,每日在院里看书,偶尔抚琴,或是带着青梅小环在庭院散步。
陈嬷嬷和赵嬷嬷规矩极严,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们各司其职,不敢怠慢。
林玉能感觉到,两位嬷嬷在观察她,评估她。
她也不甚在意,该怎样便怎样。
又一日傍晚,冯大再次前来,这次带来的不是东西,而是一句话。
“林姑娘,王爷让属下传话,请您明日准备一下。”
“后日,王府会正式派嬷嬷过来,为您讲解一些规矩礼仪。”冯大说得含蓄,但林玉听懂了。
讲解规矩礼仪,是为纳妃做准备。
看来,周云砚那边已到关键步骤。
“我晓得了,有劳冯侍卫。”林玉平静应下。
冯大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林玉回到书房,推开窗,望着庭院渐起的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