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真乖。今日想吃些什么?早上有新鲜的银鱼,清蒸了,配粥吃。”
林玉:“……银鱼吧。”
“好。”林铮应得欢快,眉眼俱是笑意。
一日三餐,外加午后点心、傍晚甜汤。
林玉觉得自己从早到晚不是正在吃东西,就是被在吃东西的路上。
偏偏每一样做得都用心。
白灼河虾是去了壳的,只留虾仁;
清蒸鳜鱼必须剔净所有细刺,只取蒜瓣肉最嫩的那几块;
连银鱼蒸蛋,都炖得滑嫩如酪,入口即化。
就连素日里她不太碰的春蔬,也被林铮哄着尝了几筷。
新挖的蕨菜焯水凉拌,淋了麻油香醋,脆嫩爽口;
香椿芽切得细细的,和嫩豆腐同拌,清苦里透着异香。
“小公子再尝尝这个。”林铮总有说不完的话,
“这蕨菜是山民清早现采的,掌柜说一年里顶多半个月能吃到这个鲜劲儿。您若喜欢,明日再买。”
林玉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又看看他亮晶晶的眼睛,默默咽下了“我真的吃不下了”这句话。
吃吧。
她也觉得,脸上比刚下船时圆了些。
不出门的日子,林玉便在窗边看书,临窗看河景。
林铮安静地守在近旁,不是擦剑,就是缝补开了线的衣角。
他那双握剑杀敌的手,做起针线活竟也灵巧。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柔软得像窗外的春水。
日子久了,林玉也有点坐不住。
林铮察觉。
第二日用过午膳,便从外头带回来一捧野花。
紫云英、蒲公英、几枝不知名的浅蓝小花,随意扎成一束,插在桌上洗净的茶盏里。
“城外山坡上的桃花开得正好,”声音轻缓,“公子若是不嫌累,属下带您去城外走走?”
林玉眼睛亮了。
第二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
林铮早早备好了出行的物什。
车厢角落塞了软垫和薄毯,食盒里装着他连夜备下的几样点心:
桂花糖蒸栗粉糕、糖渍杨梅、今早新买的桃花糕,粉白相间,压成薄片,印着五瓣桃花的形状。
一竹筒新沏的菊花茶,清热明目。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小罐腌梅子,怕小公子路上颠着了没胃口。
马车辘辘出城,往青州城西的锦屏山去。
城外春色更浓。
官道两旁,垂柳如烟,拂到车帘。
农田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直铺到远山脚下。
林玉撩着帘子往外看,连日闷在屋里的郁气,渐渐被春风涤荡开去。
锦屏山不高,但林木蓊郁,满山桃杏正逢花期,远远望去,粉色烟霞浮于青绿之间。
山道上游人很多,是城中来踏春的百姓。
有结伴的士子,有携儿带女的夫妇,也有三三两两的少女,鬓边簪着新折的杏花,笑声清脆如铃。
孩童举着纸鸢从马车边跑过,燕子风筝已高高飞起,在碧空里悠悠地摆。
林铮寻了处游人较少的山坡,将马车停在树荫下。
扶着林玉下车,一手拎着沉甸甸的食盒,肩上还搭着卷好的软垫。
山风拂面,带着远处隐约飘来的花香。
林玉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舒展了。
林铮跟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而扫过周遭往来的人群,保持着一种警觉的温柔。
山道虽平缓,依旧虚虚扶着她的手臂,脚下小心地替她避开浮土碎石。
“公子,前头那棵桃树开得最好,要走近些看么?”
“那边有片草地,日头晒得暖,一会儿走累了,属下去铺垫子。”
“这里风大,公子把披风系紧些。”
林玉起初还嫌他啰嗦。
可走出几步,山风灌进领口,才发觉这人比自己知冷暖。
也不推辞,由着他俯身替自己系好披风系带,又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山坡上果然好景致。
一树树山桃开得烂漫,粉瓣白蕊,缀满枝头,风过时便落一阵细密的花雨。
林玉仰头看花,几片花瓣落在她发顶、肩头,浑然不觉。
林铮立在半步之后,安静地看了片刻,还是抬手,轻轻拈去她发间的粉白。
林玉回过头,正撞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温柔,专注。
“怎么了?”她问。
林铮摇了摇头,将桃花悄悄攥进掌心:“没什么。公子看花罢。”
他低下头,唇角弯起很浅的弧度。
走了小半个时辰,林玉额角微微见汗,脚步渐渐慢了。
林铮四下望了望,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山石,将肩上的软垫铺上去,又仔细抚平折角,这才转身扶她:“公子,歇一歇再走。”
林玉坐下,觉得确实腿酸。
林铮蹲在她身前,解下腰间的水囊,又打开食盒,将几样点心一一摆在她手边的石头上,仿佛摆开一席小小的茶宴。
桃花糕装在铺了油纸的小屉里,是今早特意去城南那家老字号买的。
林玉拈起一块,花瓣形的糕体透着浅浅的粉色,入口软糯,甜而不腻,还带着新鲜桃花的清雅香气。
默默吃了一口。
林铮便蹲在一旁看,眼睛弯弯的,比她手里的桃花糕还要甜。
“好吃么?”
“嗯。”
“明日属下再去买。掌柜说这糕只用初开的桃花做,花期一过便没了。公子多吃几回。”
林玉没应声,又咬了一口。
山风徐来,远处隐约传来踏青孩童的嬉闹声。
几只黄蝶从草丛飞起,翩翩追逐着,没入另一丛野花。
林玉看着蝴蝶出神,手里的糕点忘了吃。
林铮一直安静地守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看花,他便看她。
忽然,林玉轻轻叹了口气。
林铮听见了。
身体微微一紧,下意识往前倾了些,声音放柔:“小公子,怎么了?”
林玉没有答话,目光有些飘远。
手中的桃花糕被捏得微微变形,细碎的糕屑落在指尖,她也没察觉。
“……也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声音很轻,带着涩意。
林铮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看着林玉垂下的眼睫,眉宇间掩不住的忧愁。
平日里小公子很少说这些,他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提大公子,怕惹她难过。
可她怎会不想?
那是她的兄长,是灭门之夜拼死断后,将生路留给她的至亲。
他蹲下身,近到能看见她眼底微微泛起的水光。
“公子,”他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林玉转过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
林铮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认真道:“属下……只要经过城中设有大公子旧部暗桩的地方,都留了消息。”
他顿了顿:“大公子若是平安,迟早会寻来。”
林玉怔怔看着他。
“公子,”林铮望着她,目光坦然,
“属下虽不知大公子如今在何处,但属下知道,他是拼了命也要让公子活下去的人。是不会轻易死去的。”
“大公子一定会平安。您要信他。”
林玉与他对视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垂下眼,睫毛上沾了点细微的水光。
林铮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守在她身侧,替她挡住山风的方向。
片刻后,拈起食盒里的桃花糕,轻轻递到她唇边:
“小公子,再尝一口这个。”
他弯着眼睛,语气轻快了些:“您刚才不是还说好吃么?”
糕点触到唇边,带着清甜的桃香。
林玉低头看了一眼粉白相间的花瓣形糕点。
咬了一小口。
林铮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配着菊花茶更好,属下给您倒一盏。”
利落地取出竹筒,将清亮的茶汤注进小盏,递到她手边。
林玉接过茶盏,垂眼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