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一场由官方文保协会牵头、多家权威媒体见证的“传统宅院文化价值抢救性评估”活动,在位于城西半山的沈氏老宅外拉开了序幕。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在略显斑驳却气势犹存的青砖门楼上,“沈园”二字匾额高悬,古朴沉静。
老宅现任的管理者——一位远房表亲,在顾言深通过多层关系、并承诺承担全部评估及后续可能修缮费用的前提下,勉强同意了这次活动。陆承宇并未直接出面阻拦,显然有所顾忌,但现场气氛依旧微妙。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眼神警惕、明显不是文保人员的壮汉,远远站在宅院角落,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许念穿着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麻质衬衫和深色长裤,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背着一个装有基本测量和记录工具的专业背包,以特邀青年文物修复师及非遗传承人的身份参与评估。她神情专注而沉静,只在踏入那扇厚重木门的瞬间,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里,是父亲许谦年轻时曾与挚友沈清川畅谈技艺、挥洒灵感的地方。
顾言深没有直接现身,但他的人早已遍布内外。他本人坐在不远处的指挥车里,通过许念身上隐蔽的摄像设备和遍布现场的微型监听器,掌控着全局。周骁则在另一处,紧密监控着陆承宇及其势力的所有动向。
评估团队由几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古建筑专家和历史学者带队,气氛严肃专业。他们从门楼、影壁、前厅一路仔细勘察、记录、讨论,不时发出对精美砖雕、木构的赞叹或对局部残损的惋惜。媒体的镜头忠实记录着这一切。
许念的心,却紧紧系在“承露轩”上。那是一座位于老宅深处、相对独立的小轩馆,据说是当年沈家主人收藏心爱之物、与知交好友品茗论道之所。随着队伍逐渐向内深入,她的呼吸也微微屏住。
终于,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几丛疏竹,“承露轩”出现在眼前。这是一座小巧精致的单层建筑,白墙黛瓦,花窗玲珑,掩映在几株高大的芭蕉和桂花树后,显得格外清幽,却也透着一股久无人气的寂寥。
“这就是‘承露轩’了。”带队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介绍道,“据记载,当年沈老先生在此收藏了不少书画珍玩,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又历经变故,许多藏品都散佚了。”
评估开始。专家们检查建筑结构、测量构件、记录病害。许念作为修复师,更多关注细节和可能存在的隐藏信息。她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轩内的每一寸空间:靠墙的博古架空空如也,仅剩的几张硬木椅凳蒙着灰尘,墙上挂着几幅早已褪色模糊的普通山水画,看不出任何特别。
沈清川的信里说证据藏在“旧画轴内”。是哪一幅?还是指某个存放画轴的特定位置?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墙面,假装用强光手电检查墙纸的保存状况,实则仔细观察那几幅画。画轴普通,装裱粗糙,画心更是毫无价值,不像是能藏匿重要物品的样子。难道已经被转移了?或者,舅舅说的不是这些挂在明处的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地面、天花板、博古架的后面……忽然,她的视线在博古架最底层,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那里似乎有一块地砖的缝隙,比旁边的略微宽了一丝,而且边缘有极其细微的、反复摩擦的痕迹。
她心跳加速,慢慢蹲下身,借着整理背包的姿势,用微型探测仪的尖端轻轻划过那道缝隙。微弱的震动反馈显示,
但此刻众目睽睽,她根本无法有任何异常举动。她只能记下位置,强自镇定地站起身,继续参与其他部分的评估。
“许老师,您来看看这个。”一位老专家在检查一张老旧的书案时招呼她,“这桌腿的榫卯有些松动,您看这种损伤,一般的修复手法……”
许念走过去,一边专业地解答,一边心思急转。必须想办法单独留下来,或者制造一个机会,检查那块地砖。
就在这时,轩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尖锐的女声高喊着:“谁让你们进来的!这是私人宅院!你们都出去!”
只见一个穿着讲究、妆容精致却难掩憔悴的中年女子,在几个黑衣人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正是陆承宇的母亲,沈清菀的嫂子,陆振坤的遗孀——苏婉。她显然是被陆承宇紧急叫回来“镇场子”的。
“陆夫人,我们是经过现任管理者同意,由文保协会组织的正规评估活动,有合法手续。”带队专家不卑不亢地出示文件。
“我不管什么手续!这里是我婆家的祖宅,我说不能评估就不能评估!”苏婉情绪激动,眼神却有些闪烁慌张,“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借机来偷东西的!尤其是你!”她猛地指向许念,声音尖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和你那个丈夫,处心积虑想毁了我们陆家!给我滚出去!”
她带来的黑衣人立刻上前,试图驱赶评估团队和媒体。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推搡、争执、镜头摇晃。
指挥车里,顾言深眼神一冷,正要下令采取行动。
突然,一个清冷、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大嫂,你闹够了没有?”
所有人动作一滞,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简朴素色长裙、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面容清瘦苍白却自有一股孤高气质的女人,缓缓从月亮门外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眉眼间与顾言深有几分依稀相似,眼神却如同沉寂多年的古井,此刻泛起冰冷的波澜。
正是消失了多年的沈清菀!
苏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见了鬼:“你……你怎么来了?!”
沈清菀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评估团队和媒体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许念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歉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然后,她转向镜头,用清晰而稳定的声音说道:“各位专家,各位媒体朋友,我是沈清菀,这‘承露轩’……曾是我父亲,也是我兄长沈清川生前最喜爱的地方。”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摄像机工作的轻微声响。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什么。
沈清菀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说道:“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借这个机会,为我枉死二十年的兄长沈清川,说几句话。也为一段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做一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