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仓库营救,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这三十天,对许多人而言,是一段缓慢而深刻的愈合期,如同经历了一场大地震后,在废墟之上小心清理、重建家园的过程。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硝烟与血腥,而是消毒水、中药汤剂,以及一种小心翼翼却又日渐坚定的、名为“新生”的气息。
沈清菀在重症监护室里与死神搏斗了整整两周。那一刀伤及了重要的血管和神经,失血过多导致了严重的并发症。最危险的几天,病危通知单下了一次又一次。顾言深动用了所有医疗资源,请来了国内外顶尖的创伤外科和神经修复专家进行会诊和手术。许念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ICU外,熬红了双眼,憔悴得不成样子。顾言深既要处理陆承宇案件引发的后续风暴、稳定集团内外,又要支撑着许念,还要安抚同样忧心忡忡的岳母许清婉,整个人也瘦了一圈,下颌线愈发锋利。
或许是那份沉睡了二十年的、想要亲眼看到兄长沉冤得雪的执念支撑,或许是现代顶尖医疗技术的奇迹,又或许,是守在玻璃窗外那双充满祈求的、清澈眼睛的力量……沈清菀最终闯过了鬼门关,病情逐渐稳定,转入特护病房。她依旧虚弱,左侧手臂和肩膀的功能恢复将是漫长而痛苦的征程,但她的意识已经清醒,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虽然依旧沉静,却有了些许微弱的光芒。
医生说,她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许清婉在西山别墅静养了一段时间后,坚持回到了“念心工坊”。工坊的安防已经全面升级,成了铜墙铁壁。她没有再提起那天的惊魂,只是每日更加用心地打理工坊的花草,偶尔坐在许谦当年常用的工作台前,抚摸那些老旧的工具,一坐就是很久。许念和顾言深每周都会抽时间回去陪她,陪她吃饭,聊些轻松的家常。老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偶尔望向窗外的眼神,会有一闪而过的、对已逝丈夫的追忆与哀思。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对当下拥有的珍惜。
陆承宇案是这一个月来社会关注的焦点。铁证如山——沈清川的绝笔信、画轴中的物证、沈清菀的证词、绑架现场的证据、以及顾言深方面提供的陆振坤早年不法勾当的更多线索——形成了一个完整、坚固的证据链。陆承宇因涉嫌绑架、故意伤害、非法拘禁、以及包庇、掩盖其父陆振坤的谋杀等多项重罪,被正式批捕。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厉审判。耀世资本这座曾经辉煌的商业大厦,在创始人罪行曝光、继承人锒铛入狱、以及随之而来的巨额索赔、调查和信誉崩塌中,轰然倒塌,成为商界一个触目惊心的反面教材。许多当年被陆家欺压或与其有过不法交易的人,也纷纷站出来指证,一场迟来了二十年的清算,终于拉开了序幕。
顾言深和许念的名字,在这场风暴中,被赋予了更多的色彩——不仅是商业传奇与天才设计师,更是揭开黑暗、守护正义与亲情的象征。他们的爱情故事,也因为共同历经生死、不离不弃,而被传为佳话。但两人都异常低调,谢绝了几乎所有采访,将精力完全投注在家人康复和各自事业的正常轨道上。
此刻,正值午后。
深秋的阳光透过私立医院VIP病房洁净的落地窗,暖融融地洒进来,驱散了病房里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清冷药味。窗台上,许念带来的一盆小小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非洲堇,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生机勃勃。
沈清菀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她比一个月前更加清瘦,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左肩和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在一个特殊支架上。但她的头发被仔细梳理过,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露出清晰秀美的五官轮廓。阳光落在她脸上,让那常年笼罩的阴郁和苍白,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许念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轻声细语地给沈清菀看“念”品牌最新一季的设计草图,以及工坊里老师傅们近期修复的一些有趣物件的高清照片。
“……王师傅最近接了一个宋代的瓷枕,破损得很厉害,但他用了‘金缮’的手法,修补后的裂纹就像天然的金色叶脉,特别美。他说等您好了,一定要请您去看看。”许念的声音温柔而轻快,努力营造着轻松的氛围。
沈清菀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那些精美的图片上,眼神有些恍惚,又有些向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久卧和虚弱而有些沙哑,却清晰:“你的‘流云星轨’……比我哥哥和你父亲当年画的那些草图,要完整得多,也……美得多。”
许念微微一怔,随即眼眶有些发热。这是沈清菀第一次主动、正面地提及那段过往,提及她的设计。“是爸爸和清川舅舅,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探索。我只是……站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沈清菀的目光转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逝者倾诉:“他们那时候……真的很开心。在‘承露轩’里,一壶茶,几碟点心,就能讨论上一天一夜。为了一条线条的走向,能争得面红耳赤,然后第二天又和好如初,继续尝试……那样的日子,真好。”她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消瘦的脸颊滚落,无声地没入枕巾。
许念放下平板,轻轻握住了沈清菀没有受伤的右手。那只手冰凉而纤细,布满了岁月和辛劳的痕迹。“沈姨,”她轻声说,“那样的日子,还会有的。等您好了,我带您回‘念心工坊’,那里有很多像王师傅那样的老师傅,还有很多对传统技艺充满热情的年轻人。我们可以一起喝茶,一起看他们工作,一起讨论新的想法。‘承露轩’……或许暂时回不去了,但我们可以在任何地方,重建一个属于回忆,也属于未来的‘承露轩’。”
沈清菀转回头,看着许念清澈而真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温暖的邀请和对未来的笃定。良久,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反手握了握许念的手,力道很轻,却是一个明确的、向前的信号。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顾言深提着一个保温食盒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罩深色大衣,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商务气息,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看到许念和沈清菀握在一起的手,以及沈清菀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那微弱却真实的光,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释然和暖意。
“沈姨,念念。”他走近,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妈亲手炖了虫草花胶汤,吩咐一定要趁热喝。”他打开食盒,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妈今天去工坊了?她身体吃得消吗?”许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