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渐至初夏，午后的阳光开始带上些许灼热的力度，透过工作室新换的浅色纱帘，被过滤成一片柔和朦胧的光晕，落在铺满设计草图和色卡的工作台上。空气里有新泡的茉莉花茶清冽的香气，混合着纸张和木质的味道。
许念穿着宽松舒适的亚麻长裙，孕肚的弧度已然十分明显，像一枚饱满温润的玉环。她斜靠在特意添置的、带腰托的宽大扶手椅里，并没有在工作，而是捧着一个素雅的硬壳笔记本，指尖夹着一支铅笔，目光却投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梧桐新叶，有些出神。
自从沈清菀建议她记录下孕期的感受，这个笔记本就成了她随身携带的“树洞”。起初只是零星的字句：“宝宝今天很安静，像在睡午觉。”“突然很想吃妈妈做的酸梅汤，言深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类似的古早味。”渐渐地，记录变得丰富起来，不只是身体的感受，更多是那些稍纵即逝的思绪和画面：
“午睡醒来，掌心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一下下有节奏的轻顶，像在敲门。忽然想到，他/她的小世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一片温暖的海洋，只能听到我的心跳和模糊的外界声音？会不会梦见光？”
“和言深一起看老照片，他看到我婴儿时期剃光头的样子笑了好久。想象我们的宝宝会是什么模样？会继承他轮廓分明的眉眼，还是我略圆的鼻尖？不管像谁，一定都是我们眼里最好看的小孩。”
“沈姨拿来一块她年轻时收集的、带有特殊肌理的印度古布，颜色沉静如夜。她说，布料会呼吸，承载过阳光和风，或许也能带给新生儿安宁的力量。摸着那粗糙温暖的纹理，心里很踏实。”
“今天在工坊，看到王师傅一丝不苟地打磨一块玉料边角，汗珠从花白的鬓角滚落。那一刻觉得，‘匠心’不仅仅是技艺，更是时间、耐心和爱的凝结。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将来无论做什么，都能懂得这份‘专注’的可贵。”
这些文字断断续续，不成体系，却无比真实。她有时会读给顾言深听，他总是听得很认真，然后拥着她，低声说一些自己的感想，或者只是沉默地吻她的发顶，将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仿佛在与那个小生命一起倾听。
此刻，她正试图捕捉一种微妙的感觉。随着孕期进入中期，除了日益明显的胎动，她开始能分辨出宝宝不同状态下的“动静模式”——有时是急促连续的小鼓点，像是兴奋地手舞足蹈；有时是缓慢有力的推移，仿佛在慵懒地翻身；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规律而柔和的震颤，如同平静湖面漾开的涟漪。她曾悄悄问过医生，医生笑着说，那可能是宝宝在打嗝，是发育良好的表现。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奇妙又好笑。一个在她身体里打嗝的小家伙。她把这种感觉也写了下来，笔尖不自觉地带着笑意。
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顾言深走了进来。他今天结束了一个重要的海外视频会议，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工作时的锐利，但在看到许念的瞬间，那锐利便冰雪消融，化作一片深沉的柔和。
“在写日记？”他走到她身边，俯身看了眼她摊开的笔记本，很自然地拿起一旁的茶杯，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里。
“嗯，记点胡思乱想。”许念接过茶，喝了一小口，茉莉的清香在口中化开，“今天感觉怎么样？会议顺利吗？”
“还好，常规事务。”顾言深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伸手很自然地开始帮她按摩有些浮肿的小腿和脚踝，力道适中，手法娴熟，这已成为他每日的功课。“宝宝今天乖不乖？”
“挺乖的，就是下午‘打了一套拳’。”许念笑着抓住他的手，引到腹部一个刚刚鼓起小包的位置，“喏，这里，刚刚顶了一下。”
顾言深的手掌贴上去，耐心等待着。果然，几秒后，又是一下清晰的凸起，顶在他的掌心，力道不小。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眼中满是惊奇与温柔：“劲儿真大。看来是个活泼好动的。”他低下头，对着她的肚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故作严肃地说：“小家伙，轻点儿，别累着妈妈。”
肚子里的小家伙仿佛听懂了，又或许是巧合，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按摩完，顾言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坐在矮凳上，背靠着许念的扶手椅，握着她的一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婚戒。午后的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静谧而安好。
“念念，”顾言深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昨晚……我做了个梦。”
“嗯？梦见什么了？”许念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