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里没有钟。
时间以另一种方式被丈量——以溶剂瓶下降的刻度,以金箔贴补的进度,以窗外光影的移动,以顾言深每隔半小时为许念更换的热敷垫。
第七小时四十五分钟。
许念放下手中最后一片金箔,用最细的软毛刷轻轻抚平边缘。她的眼睛因长时间注视而布满血丝,手指因精细操作微微颤抖,但贴金的边缘完美无瑕,新补的金色与原漆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修复痕迹。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完成了。”她的声音嘶哑。
顾言深立刻递上温水。许念小口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屏风。在专业灯光下,那片曾经变色的云纹区域,此刻流淌着与其他部分别无二致的温润金光。
“完美。”吉拉德·莫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人推着轮椅进入,眼中含着泪光,“许,你做到了不可能的事。”
杜景明站在老人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许念想要站起来,腿却一软。顾言深稳稳扶住她:“你需要休息。”
“还不能休息。”她摇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十七分,“还有七十二小时开幕式。我们需要……重新检查所有安保漏洞。”
话音未落,杜景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屏幕上是几条匿名彩信。第一张是他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不是公开场合那种意气风发的形象,而是醉倒在赌场门口,被人架着出来的狼狈模样。第二张是银行流水单的模糊截图,显示父亲在1980年代多次向南美某个账户大额转账。第三张是文字:
“令尊当年为了偿还赌债,曾协助转移三件走私文物至海外。证据确凿。若不想杜家清誉扫地,明晚九点,独自来此地址:Rue dePaix 19号4楼B室。勿告知任何人,否则证据将寄往全球各大媒体。”
杜景明的手指几乎要将手机捏碎。他猛地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怎么了?”顾言深敏锐地问。
杜景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扫过许念疲惫但坚毅的脸,扫过莫罗先生信任的眼神,扫过顾言深担忧的眉头。
如果这件事曝光,不仅父亲身败名裂,整个杜家都会蒙羞。祖父杜明远守护了一辈子的清誉,将在最辉煌的时刻崩塌——就在十二扇屏风的故事即将向世界讲述时。
“景明?”许念轻声唤他。
杜景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收起手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垃圾短信。只是……有点累了。”
他的演技不够好。顾言深和许念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都没有追问。
“大家都去休息吧。”莫罗先生说,“明天再讨论安保的事。今晚,宅邸会加强巡逻。”
众人陆续离开修复室。杜景明走在最后,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二扇屏风。金漆在灯光下泛着静谧的光,像在无声地守护着什么。
也像在无声地审视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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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戴高乐机场,私人停机坪。
晚上九点三十分,一辆医疗专机缓缓滑入指定位置。舷梯放下后,首先下来的是两名医护人员,推着一架特制轮椅。轮椅上坐着维克多·洛朗。
八十九岁的老人瘦得几乎只剩骨架,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他的脸布满老年斑,眼睛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得像鹰。氧气面罩下的呼吸缓慢而费力,但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节奏稳定。
“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助手俯身在他耳边说,“丽兹酒店的套房,医疗设备已就位。警方没有设置障碍,您的入境手续完全合法。”
洛朗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停机坪外的巴黎夜景。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优雅的轮廓。
“七十年了。”他的声音通过面罩传出,沙哑而模糊,“我终于……回来了。”
“杜明渊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助手继续说,“但他要求额外百分之二十的报酬。”
洛朗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贪婪……是杜家人的通病。答应他。反正……他拿不到。”
医疗车驶向市区。车内,洛朗闭目养神,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确实时日无多了。医生的最新诊断给了他最多三个月的时间。但三个月,足够完成这场追逐了一生的狩猎。
屏风的秘密,他其实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
1948年,当杜明海第一次联系他时,他就意识到这套屏风的价值。但那时候,杜明远太警惕,计划屡屡失败。后来屏风分散,线索中断,他只能等待。
这一等,就是七十年。
期间,他通过自己的古董帝国,收集了无数关于护龙卫和明代宫廷秘藏的蛛丝马迹。他知道“三宝”的传说,知道星图密码,甚至知道“龙鳞暗纹”的存在——那是他从一本流失海外的明代锦衣卫秘档中看到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具体位置,是开启方法,是那些需要血脉验证的最后关卡。
而现在,所有的钥匙都聚齐了:十二扇屏风,三位守护者的后人,还有那个天才的修复师女孩——她一定能解开最后的技术难题。
“许念……”洛朗在面罩下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他研究过她。看过她所有的修复报告,读过她的论文,甚至匿名资助过她的某个研究项目。他知道,这个年轻女孩继承的不仅仅是许清远的手艺,还有那种近乎固执的对“真实”的追求。
而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
“安排一下。”他睁开眼睛,对助手说,“我要在开幕式前……见许念一面。”
助手愣住:“这太冒险了,先生。警方和顾言深都在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