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渐渐散去时,杜明渊已经不见了。侧门大开,他显然早有逃生路线。
但展厅里还剩下的人,都看到了刚才的一切。
包括十几位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媒体记者。他们的相机记录下了那些投影画面,记录下了杜景明苍白的脸,记录下了这场突如其来的丑闻。
“各位,请听我解释——”杜景明试图开口,但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用解释。”
说话的是维克多·洛朗。马修推着他的轮椅缓缓上前,停在展厅中央。老人摘下了氧气面罩——他的呼吸比想象中平稳,眼神清明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刚才的投影,”洛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展厅里回荡,“虽然手段卑劣,但内容……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他看向杜景明,目光复杂:“你父亲杜明海,确实参与过文物走私。这是历史事实,无法抹去。”
杜景明闭上眼睛。家族最大的伤疤,就这样被当众撕开。
“但是——”洛朗话锋一转,“一个人的错误,不应该由他的后代承担。更不应该……成为勒索和陷害的工具。”
他示意马修。马修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当众打开。
“这是杜明海先生1985年写的一份忏悔书。”洛朗缓缓说道,“在他去世前三年,他找到我——是的,我们认识——交给我这份文件。他承认了所有错误,列出了每一件经手文物的清单,并请求‘如果有机会,将这些还给该还的地方’。”
马修将文件复印件分发给在场的媒体。纸张泛黄,字迹颤抖,但内容清晰:详细的忏悔,完整的清单,还有一句用红笔写的话——“愿我的罪,止于我身。勿累子孙。”
“我保留了这份文件三十年。”洛朗说,“原本想带进坟墓。但今天……有人想用过去的错误,毁掉现在的守护。”
他看向侧门的方向——杜明渊逃离的方向:“那个人,继承了他父亲的贪婪,却没有继承他父亲最后的良知。”
展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消防车警笛声。
许念走到杜景明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但她的温暖一点点传递过去。
顾言深也走过来,站在杜景明另一侧。无声的支持。
吉拉德·莫罗推动轮椅上前,声音苍老但坚定:“在我的宅邸,在我的展览上,发生这样的事……我深感抱歉。但我也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守护,什么是一时的陷害。”
他看向那些媒体记者:“各位,今晚的开幕式,恐怕要推迟了。但故事还没有结束——真相没有被掩埋,守护没有被玷污。这十二扇屏风,它们见证了六百年历史,也见证了今晚的一切。它们会继续等待……等待真正配得上它们的故事被完整讲述。”
消防人员这时冲进展厅,确认没有真实火情——地下储藏室的烟雾是由一个小型发烟装置制造的,是杜明渊调虎离山的把戏。
宾客们陆续被引导回宅邸的其他区域。媒体记者们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他们今晚拿到了两个完全相反的“头条”:一个关于家族丑闻的陷害,一个关于迟来忏悔的救赎。
展厅里最后只剩下几个人。
杜景明依然站在原地,看着祖父杜明远守护过的屏风。金漆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像在安慰,也像在考验。
“我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最后……还是选择了赎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许念轻声说,“重要的不是起点,是终点。”
顾言深看向洛朗。老人重新戴上了氧气面罩,看起来很疲惫,但眼中有一丝释然。
“您为什么这么做?”顾言深问,“为什么帮景明?”
洛朗透过面罩,声音模糊但清晰:“因为……我追逐了这个秘密七十年。我见过太多贪婪,太多背叛。但今晚,我看到有人选择在家族名誉和个人良知之间……选择了良知。这让我想起……”
他没有说完,但顾言深懂了。
这让洛朗想起,自己这七十年的追逐,也许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展览还会继续吗?”杜景明问。
“会。”莫罗先生肯定地说,“但不是今晚。等这场风波平息,等所有人准备好……它们的故事,值得一个平静的讲述。”
窗外,巴黎的夜空繁星点点。
展厅里,十二扇屏风静静伫立。它们见过明代的宫廷繁华,见过战乱的离散漂泊,见过三代人的守护传承,也见过今晚的陷害与救赎。
而它们的等待,还没有结束。
真正的幕布,还没有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