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渊走到父亲墓前,蹲下身,用手拂去墓碑上的落叶。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杜景明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父亲是个混蛋。”杜明渊突然说,“赌徒,败家子,背叛家族,最后死得也不光彩。这些我都知道。”
他站起身,转向杜景明:“但我小时候,他对我很好。会把我扛在肩上,会给我讲他年轻时在海上冒险的故事——虽然那些故事大半是吹牛。他会说,‘阿渊,你以后要出人头地,要让我们这一支扬眉吐气’。”
杜景明沉默。他不知道这些。
“后来他死了,留下巨额债务和一身污名。我母亲改嫁,我像皮球一样被亲戚踢来踢去。所有人都说,‘杜明海的儿子,能有什么出息’。”杜明渊的声音变得低沉,“所以我发誓,我要拿回一切。我要证明,我们这一支不比你们嫡系差,我父亲犯的错,我来弥补。”
“用陷害我的方式?”杜景明问。
杜明渊笑了,那笑容苦涩:“一开始不是。我努力读书,努力工作,想走正路。但你们嫡系太耀眼了——你祖父是家族传奇,你父亲是商界精英,就连你,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而我,永远是‘杜明海的儿子’。”
他走近一步:“洛朗找到我时,说可以帮我。他说屏风的秘密价值连城,拿到手,我就能翻身。我信了。但后来我发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大。而我自己……”
他顿了顿,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陈旧的信封:“我想给你看这个。”
杜景明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肩并肩站在一棵大树下。一个笑容灿烂,一个腼腆害羞。照片背面有一行稚嫩的笔迹:“与堂兄景明摄于老宅,1978年夏。”
杜景明的手指颤抖起来。他想起来了。那年夏天,家族聚会,这个远房堂弟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他带着堂弟爬树、捉蝉、在祖宅的回廊里探险。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亲近的时光。
“你记得吗?”杜明渊轻声问,“你分给我一半冰棍,说‘我们是兄弟’。”
“我记得。”杜景明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后来你为什么……”
“因为嫉妒。”杜明渊坦率得可怕,“因为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你。因为每次家族聚会,所有人都在夸你,而我只是背景板。因为……我不想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
秋风穿过墓碑,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巴黎的城市喧嚣模糊成背景音。
“我今天约你来,不是要辩解,也不是要和解。”杜明渊看着堂弟的眼睛,“是提醒你。洛朗背后还有人——一个叫‘逆鳞’的组织,他们对屏风的兴趣,不止于文物或技艺。他们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而我……已经陷进去了。”
他从另一个口袋取出一个小型存储器:“这里面是我能拿到的所有关于‘逆鳞’的资料。不多,但可能有帮助。你拿去吧。”
杜景明没有接:“你为什么……”
“因为昨天在监控里看到你面对媒体时的样子。”杜明渊说,“你承认父亲的错误,但不逃避责任。你说守护是经过错误考验后更坚定的信念。那一刻我发现……也许你是对的。也许真正的‘出人头地’,不是证明自己比别人强,是证明自己……配得上守护的东西。”
他把存储器塞进杜景明手里,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杜景明叫住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杜明渊没有回头:“继续演。‘逆鳞’还需要我,我需要知道他们到底要什么。但这次……”他顿了顿,“这次我会把消息传给你。算是……赎罪吧。”
他消失在墓园的深处。
杜景明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存储器和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两个小男孩笑得无忧无虑,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裂隙和背叛。
但他也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无法完全修复。
能做的,只是在裂痕之上,建造新的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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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中心会客室。
李慕白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中式立领外套,气质儒雅如老派学者。他带来的“家传之物”放在茶几上——一个深灰色的铁盒,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这是先祖传下来的。”李慕白的声音带着吴语口音,“嘱咐说,当有人能解开屏风之谜时,将此盒交出。我等了三十年。”
许念小心地触摸铁盒。材质冰凉沉重,确实是玄铁——一种明代特有的合金工艺,现代已经失传。盒子表面有六个不起眼的小孔,排列方式与她从竹简上破译的六星序列完全一致。
“您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她问。
李慕白摇头:“祖训严令:非天命之人,不得开启。但先祖留下话,说盒中物事关‘三宝’真义,是护龙卫最后一道保险。”他顿了顿,“还有一句口传的话:‘六钥聚,盒方开。六钥缺一,强启则毁。’”
顾言深与许念对视一眼。他们有三把“钥匙”,加上这铁盒,已知有四件。还有两件下落不明。
“您的先祖是……”
“护龙卫第十三队监正,李明远。”李慕白起身,深深一揖,“我们这一支,世代守护此盒,等待它该去的地方。今日,任务完成。”
老人离开后,许念和顾言深围着铁盒沉默良久。
“六钥……”许念轻声说,“我们只有三件,洛朗给了一件,这铁盒算一件,还有一件在哪里?”
“也许在杜明渊说的‘逆鳞’手里。”顾言深沉吟,“也许……还在世界某个角落,等待被发现。”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研究中心大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现代的藏宝阁。
但许念知道,真正的宝藏不在盒子里,不在屏风里,甚至不在那些失传的技艺里。
真正的宝藏,是跨越六百年依然连接着的人们。
是选择守护的人,是愿意传递的人,是即使犯过错但最终选择回头的人。
她轻轻抚摸铁盒冰冷的表面,感受着里面沉睡的重量。
六百年了。
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