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米迦勒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片“诸界战碑”的虚空中战斗了多久。或许只是外界弹指一瞬,又或许已是数年、数十年。在这里,唯有不断挥剑,不断碰撞,不断在无数迥异的武道洪流中挣扎、体悟、淬炼。
他已记不清自己击碎、战平或败退了多少座战碑的投影。
从最初那返璞归真、变化无穷的“战道源碑”概念体,到锋芒毕露、剑意冲霄的“剑道丰碑”剑仙虚影;从厚重如山、防御无双的“不朽岩碑”巨人守护者,到诡秘莫测、毒术惊天的“万毒巫碑”老妪化身;从驾驭雷霆、狂暴毁灭的“雷霄神碑”雷神战将,到操控寒冰、冻结时空的“玄冰古碑”冰霜女皇……
每一座碑,都代表一种文明的武道巅峰,一种对力量与战斗的独特理解。每一场战斗,都是对他“心光裁决”之道的全方位考验与冲击。
他的琉璃心焰在一次次的激战中不断损耗、重燃、凝练,颜色从最初的澄澈琉璃色,逐渐沉淀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坚韧、仿佛承载了无数战斗烙印的暗金色光泽。他的“心光裁决”意志,也在与诸天武道的碰撞中,变得更加圆融、更加通透,不再是最初那种略显生硬的“悲悯与决断”的结合,而是一种更加自然、更加深沉的,仿佛源自生命本能与守护誓愿的“守护者之怒”与“裁决者之悯”的浑然一体。
但代价,也极其惨重。
他身上早已伤痕累累。不仅有最初“心渊照影”留下的法则之伤,更有与诸碑投影交战留下的无数新创:有被剑气撕裂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有被毒术侵蚀后紫黑溃烂的皮肤,有被雷霆灼焦的皮肉,有被寒冰冻裂的筋骨……琉璃心焰虽能缓慢修复,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新伤增加的速度。
他的气息早已不复最初的炽盛,变得起伏不定,时而如风中残烛,时而又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韧性。眼神中的疲惫如同厚重的阴云,几乎要将他吞没,唯有深处那一点不灭的赤金光芒,依旧倔强地燃烧着,支撑着他不断前行、战斗。
此刻,他刚刚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险之又险地“战平”了一座散发着淫靡粉红气息、名为“极乐合欢碑”的投影。
那是一个身披薄纱、容颜魅惑到极致的女子虚影。她并非以强横力量或精妙技巧攻击,而是施展出一种直指生命本源欲望、能引动神魂最深渴望的“阴阳极乐大道”。粉红色的领域展开,靡靡之音入耳,无数充满诱惑的幻象直接作用于米迦勒的感官与道心,试图瓦解他的意志,引动他体内被压抑了无数纪元的原始欲望,让他沉沦于无尽的欢愉之中,最终道心失守,不战自溃。
那一战,没有刀光剑影,却比任何一场硬碰硬的厮杀更加凶险。米迦勒不得不将琉璃心焰收缩至极限,死死护住道心核心,同时以“裁决”意志化为冰冷的利刃,不断斩断那无孔不入的欲望触手与幻象侵蚀。整个过程,他的身体因本能欲望与意志压制而剧烈颤抖,七窍甚至渗出了金色的血丝,神魂如同被放在烈火与寒冰中反复炙烤煎熬。
最终,他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将一部分“心光裁决”意志引爆,化为一场短暂的“心灵风暴”,冲垮了那粉红领域,逼得那“极乐合欢碑”投影主动退去,判定为“平”。
但米迦勒也因这次意志的过度爆发而神魂受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拄着暗金色的心焰重剑,半跪在一块悬浮的灰色岩石平台上(这是他在虚空中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可以稍作休息的“安全点”),剧烈喘息,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与混乱的心神。
休息?在这时间流速异常、对手无穷无尽的虚空碑林中,每一次喘息都显得奢侈而短暂。
他抬起头,望向四周。
虚空依旧浩瀚无垠,碑林依旧一眼望不到尽头。他刚刚走过的,或许只是这片碑林微不足道的一角。远处,还有更多形态更加诡异、气息更加古老、甚至散发着他完全无法理解波动的“战碑”,在黑暗中静静悬浮,如同沉默的巨兽,等待着他的挑战。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与意志的疲惫。持续不断的高强度战斗,面对千奇百怪、理念迥异的对手,一次次将自身之道逼至极限去应对、去印证、去吸收或排斥……这种消耗,远超单纯的肉身与能量损耗。
他甚至开始产生一丝恍惚:自己为何要在这里战斗?这样永无止境的战斗,意义何在?只是为了通过主宰之劫吗?还是……
“迷茫了么,小家伙?”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忽然在他心中响起。
米迦勒猛地一惊,瞬间警惕,重剑横于胸前。这声音并非来自周围的碑林,也非那宏大古老的共鸣之音,而是直接作用于他道心深处,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抚灵魂的韵律。
“谁?”他低喝,暗金色的心焰在体表升腾。
“不必紧张。”那声音依旧温和,“老夫乃‘寂灭禅碑’一缕残念。见汝于无尽战斗中渐生迷惘,故出言相询。”
寂灭禅碑?米迦勒目光扫过周围碑林,很快锁定了一座通体灰黑、造型古朴简单、表面刻着一个奇异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情绪的“卍”字符文的石碑。石碑气息沉寂,并无攻击性,反而给人一种“万物皆空”、“寂灭归真”的奇异宁静感。
“汝之道,乃‘守护’与‘裁决’。”那苍老声音继续道,“然,守护何物?裁决何为?汝于此碑林中,与诸天武道碰撞,可曾看清,汝欲守护之物,于这浩瀚诸天、无穷文明中,有何特殊?汝之裁决尺度,在万千迥异理念前,又该如何立定?”
米迦勒沉默。这正是他内心深处那丝迷茫的根源。见识了诸天万界如此多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力量体系、不同的生存与战斗理念,有些甚至与他所知的“秩序”、“善恶”标准截然不同。他的“守护”与“裁决”,似乎变得不再那么“理所当然”。
“汝是否觉得,见多了,反而不知该守护何物,该如何裁决?”寂灭禅碑的残念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此乃常情。宇宙浩瀚,文明如沙,各有其道,各有其理。强以己之尺度,丈量诸天,未免狭隘。”
“那前辈的意思是……”米迦勒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