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巴克的雨季总是绵长而阴郁,细雨像永远纺不完的银丝,将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帷幕之中。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关于冷锋的议论渐渐发酵,成了酒馆角落、市集间隙低声交谈的话题。
“要我说,冷锋大人就是瞧不起咱们普通人。”铁匠铺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一边捶打着烧红的铁块,一边对学徒嘟囔,“王将军那样的身份,都能手把手教平民握剑姿势,他一个刺客,摆什么架子?”
学徒小心地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师傅,这话可不敢乱说。我听说……冷锋大人杀过的人,比咱们铺子里打过的铁钉还多。”
“那又怎样?”铁匠不以为然,“现在是联邦时代了,讲究的是共同进步。他那身本事要是能传下来,咱们沙巴克的暗哨、斥候能厉害多少?”
类似的对话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悄悄发生。在“全民武技”课堂的对比下,冷锋的沉默显得格外刺眼。王大锤的训练场上永远人声鼎沸,而冷锋常出现的阴影处,却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静。
书房夜话
城主府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这天晚上,陈念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边境巡逻的报告,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他的目光自然地飘向房间的东北角——那里是光线最难抵达的地方,一片阴影与书架边缘的暗处融为一体。
“他们说你孤傲。”陈念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阴影中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里只有空气。
陈念不以为意,继续道:“今天议事会上,军情处的罗文还委婉地提出,希望你能为联邦培养一批专业的侦察人才。他说现在前线斥候的折损率还是太高,许多好苗子因为缺乏系统训练,白白牺牲在侦查任务中。”
窗外传来细雨敲打屋檐的声响,淅淅沥沥。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就在陈念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阴影中传来冷锋特有的、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罗文手下,上月折损的七个斥候,有五个死于冒进,两个死于撤离时留下痕迹。”
陈念挑眉:“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们的尸体是我带回来的。”
简单的陈述让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陈念深吸一口气,他听懂了冷锋的言外之意——没有相应的心性和判断力,再多技巧也是送死。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云婉儿端着一壶刚泡好的安神茶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只橘猫——那是城主府的“常驻居民”,不知何时溜进来的。
“又在说锋哥收徒的事?”云婉儿将茶壶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地为陈念斟了一杯。橘猫跳上窗台,好奇地望向阴影处。
陈念接过茶杯,苦笑:“现在外面议论不少。有人说冷锋藏私,有人说他看不起平民子弟,甚至有人说……”
“说他是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云婉儿接过话头,摇了摇头。她转身看向那片阴影,声音温和却坚定:“他们不懂。王大锤教的是‘技’,是可以用步骤分解、用时间打磨的东西。但锋哥掌握的,是‘道’。”
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是黑暗中独行的觉悟,是在出手前一瞬间对生死的权衡,是杀了人还能安然入睡——或者永远无法安然入睡的心理承受力。这种东西,教不会,只能自己悟,而能悟透的人……”
“百不存一。”阴影中,冷锋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活下来的,也未必是幸运。”
云婉儿轻轻点头,看向陈念:“夫君可还记得三个月前,我们在西市遇到的那个卖花少女刺杀案?”
陈念神情一凛:“自然记得。那女孩才十六岁,用一根淬毒的簪子,在闹市中连杀三人,其中一个是带孩子买糖的母亲。后来查明,她是被旧贵族余孽训练出来的死士。”
“那女孩的潜行技巧、出手时机、一击致命的精准,都已经达到专业刺客的水准。”云婉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她杀那个母亲时,只是因为对方挡在了她和目标之间。没有犹豫,没有愧疚,就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潺潺。
良久,冷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这是很少见的情况——他通常只在绝对必要时才会完全现身。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冷峻,但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刺客不是杀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杀手为钱杀人,刺客为信念杀人。但无论是哪一种,当你掌握了轻易剥夺生命的能力,你首先需要对抗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心中那头嗜血的野兽。”
他走到窗边,橘猫警惕地后退半步,但没逃走。冷锋望着窗外夜雨中朦胧的城市轮廓,继续道:“王大锤的武技,练到极致,是守护。我的技艺,练到极致,是剥夺。守护可以传授,剥夺……必须自己选择。”
“所以你才一直不回应那些想拜师的人?”陈念若有所思。
冷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另一件事:“三年前,魔龙岭战役前夕,我有个徒弟。他很有天赋,十四岁就能在月光下潜行三十步不露痕迹。”
云婉儿轻声问:“后来呢?”
“死了。”冷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陈念注意到他搭在窗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在一次渗透任务中,他发现自己可以轻易绕开所有哨兵,进入敌方指挥营帐。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决定独自行动,刺杀敌军副将。”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窗棂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成功杀了副将,失败在撤离时,因为享受那种掌控生死的快感,多停留了片刻,被围困。最后时刻,他发了求救信号。”冷锋停顿了很久,“我赶到时,他已经死了,周围躺着十二具敌军尸体。他本来可以轻松离开的,如果不是因为那份……虚荣。”
陈念和云婉儿都沉默了。他们知道冷锋从不多话,今晚说这么多,已经是极为罕见的坦诚。
“从那以后,我明白了。”冷锋转过身,灯光在他的侧脸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有些技艺,不该轻易传授。不是因为它珍贵,而是因为它太沉重。没有相应的心性去承载,最终只会被它压垮,或者被它吞噬。”
云婉儿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你不教,不是吝啬,是怕所托非人。”
“是责任。”冷锋纠正道,然后退后一步,身形重新隐入阴影中,“对死者负责,也对生者负责。”
谈话到此为止。那夜之后,陈念再未在公开或私下场合提过让冷锋授艺的事。城主府的幕僚们察觉到这一变化,议论的声音也逐渐平息下去,至少表面如此。
雨中的墓园
三天后,雨依旧下着,只是从绵密的雨丝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得像是提前入了夜。
沙巴克城西的墓园,平日里就少有人来,这样的天气里更显寂寥。冰冷的石碑整齐排列,每一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为这座城市献出一切的故事。
冷锋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面已经有些老旧,边缘处甚至有细小破损。他不需要新伞,这把旧伞跟了他七年,从魔龙城到赤月峡谷,再到沙巴克,陪他走过无数个这样的雨天。
他在墓园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墓碑前停下。这座墓碑没有名字,只刻着一柄简朴的匕首图案,线条已经有些模糊。这里沉眠着他的引路人,一个同样行走于暗影中的老人。老人没教他杀人的技巧,只教他三件事:如何活下去,为何而活,以及何时宁愿不活。
冷锋放下伞,任细雨打湿肩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酒壶——这是老人留下的唯一遗物——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倾倒在墓碑前。
“第七年了。”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您说过,暗影之道,传承最难。不给,是罪;给错,更是罪。我至今不知道,当年不给阿哲那本《影步详解》,是对是错。”
阿哲就是那个死在魔龙岭的徒弟。如果当时再多教他一些,他是否能活?如果当时什么也不教,他是否就不会死?这些问题,冷锋问了自己三年。
没有答案。暗影中行走的人,习惯了没有答案的人生。
他在墓碑前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与沉默的石头进行着无声的对话。然后,他重新撑起伞,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墓园东侧角落的异动。
那是一个单薄的身影,在细雨中瑟瑟发抖,却固执地保持着一种古怪的站姿——双腿微曲,双手虚抱,正是王大锤“全民武技”课上的入门基本功“磐石桩”。只是这少年的姿势漏洞百出,膝盖弯曲过度,背部没有挺直,重心也不稳,显然没有得到正规指导,只是远远看过几眼后的拙劣模仿。
冷锋的脚步停住了。他记得这个少年。
三个月前,城防军递交的抚恤名单里有他哥哥的名字——雷浩,雷霆军团第一大队士兵,魔龙岭第一批阵亡者,死于魔龙喷吐的烈焰,尸骨无存。少年的名字是雷洛,十六岁,父母早亡,与兄长相依为命。
雨中的少年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湿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色的雾气,但眼神中的某种东西让冷锋感到熟悉——那是混杂着仇恨、执着和一丝茫然的光,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也像极了阿哲最后看他的眼神。
雷洛坚持了大约半刻钟,终于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撑在湿冷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但他很快又重新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摆出那个姿势。
这一次,冷锋看得更清楚了。少年面对的那块墓碑上,刻着“雷浩”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为联邦捐躯,永垂不朽”。
冷锋的目光在少年和墓碑之间移动。他看见少年咬牙坚持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哥哥的名字;看见他体力耗尽时,会伸手触摸冰冷的碑身,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看见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那不是追求力量的渴望,而是想要填补失去后的空洞,是想要抓住某种能够对抗这个世界残酷一面的依凭。
伞下的冷锋闭上眼睛。他想起老师墓碑上那柄匕首的图案,想起阿哲临死前不解的眼神,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在黑暗中独行的夜晚。然后,他想起陈念书房里那场谈话,想起云婉儿说的“不教,是责任”。
但有时,不教,可能也是另一种不负责任。
雷洛又一次力竭摔倒,这次他没能立刻爬起来,只是趴在哥哥的墓碑前,肩膀轻微耸动。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只是疲惫的喘息。
冷锋转过身,黑色油纸伞在细雨中划出一道弧线,向着墓园出口走去。他的脚步声被雨声和泥土吸收,没有惊动那个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