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一栋灯火通明、却透着冰冷疏离感的别墅前停了下来。
车轮碾压碎石路面的声音渐渐平息,只有两匹黑马偶尔甩动鬃毛时,挽具发出的轻微金属碰撞声。
尤利娅夫人没有在意李豫凝重的脸色。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随意地伸出手,推开了沉重的车厢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庭院里修剪过的草坪与某种昂贵花木的混合气息,冲淡了车厢内那过于浓郁的、令人微醺的香气。
她优雅地踩着那只小巧的金属踏板,下了车。
黑色的裙摆随着动作如水般流淌,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柔软的弧度。那顶装饰着网纱与羽毛的礼帽依旧稳稳地戴在她头上,面纱在风中微微飘动,遮掩着她此刻的表情。
李豫深吸了一口气。
他并非完全被道德限制,在这个世界生存至今,他早已明白,很多时候所谓的“选择”不过是不同死法之间的权衡。但他确实还在思考,思考该如何下手,才能既完成尤利娅的要求,又能最大程度上……瞒过巴尔撒泽。
加斯帕那个疯子曾明确警告:在地球杀人,尤其是非自然死亡时产生的“集体意识涟漪”,极有可能引起那位网络神灵的警觉。
杀一个,可能被忽略。
杀两个,就会引起注意。
杀三个……
李豫甩开这些念头,跟着尤利娅下了车。
别墅的主体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白色石质建筑,线条简洁,窗框漆成深灰色,透着一种现代与古典混合的冷硬感。正门处,两盏造型简约的壁灯散发着乳白色的光晕,将门廊照亮。
但尤利娅没有走向正门。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扇门一眼,而是径直转向了别墅的侧面。
那里,有一条被高大冬青灌木丛半遮掩的、通往建筑侧翼的走廊入口。走廊的地面铺设着厚实的深灰色隔音地毯,绒毛细密,踩上去几乎感觉不到脚下的石质地砖。
即使尤利娅那细长的高跟鞋鞋跟踩在上面,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裙摆扫过地毯表面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如同夜风掠过枯叶般的沙沙声。
李豫跟在她身后,脚步同样放得很轻。他强迫自己维持着刚刚训练出的、那种间距恒定的步伐,尽管此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沉重。
走廊不长,两侧墙壁是光滑的浅灰色涂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盏嵌入天花板的射灯,投下冷白而集中的光束,在地毯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尤利娅的脚步,在一扇紧闭的、与墙壁同色的暗门前停了下来。
她侧过身,用眼神示意李豫靠近。
李豫会意,无声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她身侧。
尤利娅没有开口,只是用目光示意那扇门。
李豫闭上了眼睛。
呼吸放缓,心跳的频率在意志的压制下逐渐平稳。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听觉,以及……进化后强大的感知上。
世界在他“耳”中变得不同。
墙壁不再是坚实的阻隔,而是变成了某种……有着细微孔隙与震动传导率的介质。空气的流动,温度的变化,甚至远处庭院里夜虫的嗡鸣,都化作了可以解读的信息流。
然后,他“看”到了。
透过那扇门,透过墙壁,清晰地“看”到了门后的那个空间,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奢华的会客室。
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哑光金属与玻璃拼接的茶几,墙壁上悬挂着抽象风格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雪茄与昂贵威士忌的味道。
以及,两个年轻男人。
他们正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手中都端着酒杯。
其中一个男人,身材高大匀称,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他有着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短发,以及……
紫色的眼眸。
与尤利娅,如出一辙的紫罗兰色。
这就是罗伯特?李。
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
霍华德?巴伦。
那个在联合大学,被加拉哈德利用,偷袭自己,最后被自己摧毁意识载体的……蠢货。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室内的对话,清晰地透过墙壁,传入李豫的感知。
“……罗伯特,你真的愿意在被授予血族素体后,将它送给我吗?”
说话的是霍华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近乎谄媚的热切,与他那张还算英俊、此刻却因某种饥渴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格格不入。
“自从我的素体意外毁损,我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年轻女孩血液的美妙滋味了。”
罗伯特闻言立刻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了谦卑与讨好的笑容。
“当然,霍华德先生。”
他的声音温和,措辞谨慎,却透着一股清晰的算计:
“为了巴伦家族的友谊,我很乐意向您赠送一些‘小小’的礼物。”
他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妙的光:
“尤利乌斯家族懂得待客之道。如果我能成功地……在泰山金融平步青云,一定会记得大家的帮助。”
霍华德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然后才用那种带着点居高临下意味的口吻说道:
“罗伯特你多虑了。即使你还没有冠以尤利乌斯的姓氏,但尤利娅夫人居然愿意为你举办晚宴……这可是无数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光。”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但很快被掩藏:
“那位夫人的手腕,是你难以想象的。能得到她的青眼,已经足够你在泰山金融爬到很高的位置了。”
罗伯特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李豫能“听”出他语气里那丝细微的、不以为然:
“可是我听说,尤利娅夫人已经很久没有举办晚宴了,未必能有过去的影响力。也许,她只是想借用我这个不受重视的私生子,来作为她重新拾起社交圈的第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热络,身体前倾的幅度也更大了些:
“而且,即使我真的能获得家名,也不过是个旁系子弟,仍然需要朋友的帮助,不是吗?”
罗伯特举起酒杯,向霍华德示意:
“我听说巴伦家族近几年的声音很大。我很期待……能在泰山金融内部,和贵家族有合作……”
李豫没能继续“听”下去。
因为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尤利娅夫人的手。
她不知何时已经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他身侧。那股馥郁的香气再次将他包围,混合着她呼吸间温热的气息,一起拂过他的耳廓。
“还没踏进家门,就开始吃里扒外……”
尤利娅的声音很轻,幽幽的,像夜风穿过古老城堡石缝时发出的叹息。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厌倦的漠然。
“这种货色……”
她顿了顿,侧过头,面纱下的紫罗兰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两颗浸在寒潭底的宝石,清晰地倒映着李豫微微绷紧的侧脸。
“没有活着的必要。”
尤利娅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你说呢?”
李豫的眼睛,微微收缩。
不等他回话,事实上,尤利娅也根本没有给他回话的意思和空间,她已经径直向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那扇暗门的黄铜门把手。
“咔哒。”
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了。
会客室内温暖的灯光、雪茄与威士忌的混合气味、以及那两个男人惊愕转过来的脸,瞬间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尤利娅站在门口,姿态优雅,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推错了门。
她的目光在室内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罗伯特,那个刚刚还在谈论如何与巴伦家族“合作”的男人脸上。
然后,她轻轻地、用一种自然的口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