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从城堡某处古老的塔楼传来,缓慢而沉重地敲了十二下。
声音透过厚厚的石墙与地毯,抵达这间位于侧翼的化妆室时,已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从另一个时空渗入的回响。
李豫坐在一张宽大、镶着暗金色边框的化妆镜前。
镜面光洁如初冬的湖面,冰冷地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以及他身后那一排如同人形衣架般静立的女仆。她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打磨过的玻璃珠。
两个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这些女仆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围绕着他无声地运转。
她们用冰冷而稳定的手指,在他脸上涂抹、勾勒、修饰。粉底掩盖了所有属于“李豫”的肤色特征与细微疤痕;眉笔重新描绘了眉骨的弧度;阴影与高光重塑了面部的立体轮廓,使之无限趋近于资料中罗伯特·李那张算得上英俊、却因长期谄笑而略显紧绷的脸。
此刻,镜中的倒影,已然与昨晚沙发上那具冰冷的尸体,毫无差异。
同样的脸型,同样的五官比例,同样的、因野心与谨慎交织而微微抿起的嘴角弧度。
只剩下最后一点。
一名女仆上前,手中捧着一只异常精致的滴瓶。瓶身由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不过拇指大小,内部盛装着浓稠得仿佛拥有生命的紫罗兰色液体。在化妆室顶灯柔和的光线下,那液体泛着妖异而深邃的微光。
女仆没有言语,只是用眼神示意。
李豫缓缓向后靠上椅背,仰起面庞,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女仆靠近的气息,以及那滴瓶瓶口传来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瓶口微微倾斜,对准了他的左眼。
一滴。
冰冷、滑腻的触感,精准地落在紧闭的眼睑缝隙处。
那液体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没有四处流淌,而是迅速而均匀地渗透进去,带来一种微妙的、类似于薄荷的清凉刺激感,紧接着是一种细微的、仿佛眼球本身在被重新塑造的酸胀。
女仆的手稳如磐石,移向右眼。
第二滴落下。
同样的过程。
李豫静静地等待着那股奇异的感受消退。
几秒钟后,女仆退开一步,再次无声地示意。
李豫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镜中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
沉黑的底色已被彻底覆盖、替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吸入其中的紫罗兰色。那颜色与尤利娅夫人的眼眸如出一辙,却又因李豫自身瞳孔深处某种无法完全掩盖的锐利与沉淀,而显得更加幽暗,更加……具有某种非人的穿透力。
至此,毫无破绽。
从发际线到下颌线,从皮肤的纹理到瞳孔的颜色,镜中之人,已是完完全全的“罗伯特·李”,尤利乌斯家族那位流落在外、刚刚被寻回、并即将在泰山金融崭露头角的私生子。
女仆们如同接收到无声的指令,开始排着整齐而沉默的队伍,依次退场。她们的动作依旧轻巧精准,没有碰倒任何一件化妆品或工具,甚至没有让空气产生多余的扰动。化妆室的门被最后一名女仆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轻响。
房间内,只剩下李豫,镜中的倒影,以及……
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房间内侧阴影中的,尤利娅夫人。
她斜倚在一座厚重的天鹅绒帷幔旁,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只是光线巧妙地将她的身影隐藏了起来。
今晚的尤利娅夫人,与李豫之前见过的任何形象都不同。
她身着一袭暗紫色的丝绒长裙,裙摆长及脚踝,质地厚重而富有垂感,在灯光下流淌着奢华内敛的光泽。长裙的剪裁异常大胆,深V领口几乎开到腰际,用一层轻薄如烟雾的黑色蕾丝半遮半掩,露出大片白皙到晃眼的肌肤与惊心动魄的锁骨曲线。裙身上,以某种古老而繁复的工艺,缀满了无数切割完美、大小不一的纯色钻石,如同散落在暗紫色夜空中的冰冷星辰,随着她极其细微的呼吸与动作,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璀璨光芒。
她的妆容同样极尽妍丽。
眼影是浓郁的墨黑色,从眼睑向太阳穴方向晕染开,勾勒出猫科动物般神秘而危险的轮廓,眼角处还点缀着几颗微小的、与裙上钻石同色的亮片。唇色是饱满欲滴的暗红色,与她指尖的蔻丹相互呼应。一头黑发被精心编织成繁复的古典发髻,髻间穿插着数枚造型华丽的墨色宝石饰物,在发间闪烁着幽暗的光。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午夜盛放的曼陀罗,美得令人窒息。
尤利娅夫人的目光,缓缓扫过镜中的李豫,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那眼神里没有欣赏,没有评价,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确认。
然后,她动了。
迈着那种无可挑剔的、仿佛行走在无形红毯上的步伐,她走到李豫身旁。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嗒、嗒”声。
她在李豫身侧停下,微微侧身,目光平视着镜中那双新生的紫罗兰色眼眸。她的红唇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优雅介绍人的弧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走吧,年轻人。”
尤利娅夫人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压低,带着一种宴会场合特有的、磁性而诱人的质感:
“今晚,是你踏进泰山金融的第一步。”
她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浓重眼妆的衬托下,深邃得如同古井:
“相信……”
尤利娅的嘴角,那抹弧度微妙地加深了些许,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预言般的深意:
“一定会是个难忘的夜晚。”
李豫没有立刻回应。
镜中的“罗伯特·李”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仰头的姿势,紫眸平静地倒映着尤利娅美艳绝伦却冰冷如面具的侧脸。
一秒。
两秒。
然后,他动了。
强大的肌肉力量在瞬间被精确地调动、控制,每一个关节的屈伸,每一块肌肉的收缩,都严格遵循着过去两天里,被女仆用戒尺和沉默“雕刻”进身体记忆的轨迹。
他优雅地,如同真正的古老贵族般,从座椅上起身。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滞涩或犹豫。起身的瞬间,肩背自然打开,脖颈线条拉直,下颌收敛到一个既不傲慢也不卑微的恰当角度。
他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仿佛面前有一排看不见的、需要他保持礼仪的宾客。
然后,转向尤利娅的方向,微微躬身。
幅度精准,既表达了足够的恭敬,又不会显得过分谄媚或卑微。腰背的弯曲角度,手臂自然垂落的位置,甚至头部倾斜的度数,都与“教学内容”一模一样。
“感谢您的指引,夫人。”
李豫开口,声音经过刻意的调整,比平时略微清亮一些,带着年轻人应有的朝气,却又因那份强行融入的“谦卑”而显得有些紧绷。语气恭敬,措辞标准,无可挑剔。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直到尤利娅夫人几不可察地、用眼神示意他起身。
然后,他直起身体,脚下自然而然地调整了步伐与方向,与尤利娅夫人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既不会近到显得冒犯或依赖,也不会远到显得疏离或胆怯。他跟在尤利娅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一位真正被长辈提携、初次踏入顶级社交场的谨慎新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弥漫着化妆品余香的化妆室。
穿过铺着厚重地毯、墙壁上悬挂着古老壁毯与狰狞兽首的长廊。
走下宽阔而蜿蜒、扶手雕刻着繁复葡萄藤与狮鹫图案的弧形楼梯。
越是接近大厅,空气便越是不同。
化妆室的封闭与静谧被彻底打破。某种混杂的、喧嚣的、带着温度与重量的声浪与气息,如同涨潮的海水般,从楼梯下方汹涌而来。
当李豫跟在尤利娅夫人身后,终于踏上大厅最后一阶楼梯,眼前豁然开朗。
别墅大厅,此刻已然化为一片奢华的、流动的盛宴之海。
城堡高耸的穹顶之下,巨型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河,倾泻下璀璨夺目却又冰冷的光瀑。光瀑之下,是无数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
各种材质与颜色在灯光下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斑斓景象。男士们大多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礼服,领结或领带一丝不苟,胸前的口袋巾折出各种精巧的形状。女士们的裙装则争奇斗艳,各种大胆的设计与昂贵的配饰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数十种、上百种香水与化妆品混合而成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的馥郁香气。
他们三五成群,或手持水晶酒杯,在巨大的落地窗边低声交谈,嘴角挂着弧度完美的微笑,眼神却在彼此的脸上飞快扫视,捕捉着每一丝可能的信息与情绪;或在乐队演奏的舒缓古典乐中相拥起舞,舞步优雅,姿态亲密,仿佛是最缠绵的恋人,然而贴近时交换的低语,却可能关乎着某个矿星的股份或某个竞争对手的丑闻。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如同这场晚会交响乐中永不停歇的打击乐音,点缀着嗡嗡的低语、偶尔爆发的经过克制的笑声、以及皮鞋与高跟鞋踩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奢华、优雅与喧嚣之下。
是一种无形的、如同荆棘般在整个大厅空间中肆意伸展、无处不在的……
权力的腐朽气味。
它混杂在香水与酒气里,沉淀在每一句巧妙的恭维与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中,附着在华丽的衣料与昂贵的珠宝上。那是欲望不加掩饰的蒸腾,是利益赤裸裸的交换,是地位与等级森严划分后产生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在尤利娅夫人出现在楼梯顶端平台的瞬间。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迅速扫过整个喧嚣的大厅。
靠近楼梯的几名宾客最先察觉,他们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投向楼梯上方。
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这股“寂静”迅速蔓延。
酒杯被轻轻放下,交谈声低伏下去,舞池中的男女停下舞步,转身。
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尤利娅夫人,以及她身后半步、那位面容陌生却有着标志性紫罗兰色眼眸的年轻人身上。
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