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帕的怂恿在脑海里回荡,像一只嗡嗡作响却挥之不去的蝇虫。
李豫,或者说,此刻的“罗伯特·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按照训练出的记忆调整,勾勒出一个介于好奇与礼貌之间的、略带青涩的社交性微笑。他迈开脚步,朝着三点钟方向,那株巨大蕨类植物阴影笼罩的角落走去。
步伐间距恒定,落地平缓,肩背自然打开。他甚至在心中默念着加斯帕不久前喋喋不休的“行走要诀”,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点潜藏在骨髓深处、属于战士的僵硬彻底掩盖。
那个穿着银色流苏短裙的金发女孩依旧站在那里,后背大片光裸的肌肤在宴会厅变幻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微光。她似乎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水晶香槟杯,眼神飘向舞池中旋转的人影,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放空。
李豫走到一个合适的距离,停下。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按照加斯帕“指导”的那样,用一个关于宴会或饰品的话题开启对话。
女孩忽然转过了头。
她的脸在阴影与光斑的交错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妆容精致,碧蓝的眼眸像两汪封冻的湖水,清晰地倒映出李豫那张挂着标准微笑、紫罗兰色眼眸的脸。
然后,她笑了。
嘴角弯起的弧度完美,牙齿洁白,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或兴趣。那笑容像一张印制精美的面具,贴在她美丽却空洞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端着酒杯,优雅地、无声地,从李豫身侧滑了过去。
银色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一阵混合着冷调花香与某种更诱惑、更私密气息的香风,扑面而来,瞬间笼罩了李豫,又迅速消散在她离去的轨迹中。
加斯帕在李豫脑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介于嗤笑与叹息之间的气音。
然而,不等加斯帕那永远准备好的、或嘲讽或“鼓励”的垃圾话倾泻而出。
一个年轻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懒散与善意的声音,在李豫身后响起了。
“我不建议你去跟杰奎琳搭讪。”
那声音不算高,却清晰穿透了周遭不算喧闹的背景音,字正腔圆,带着某种良好教养熏陶出的松弛感。
李豫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并非因为被看破意图的尴尬,那本就是加斯帕强加的意图,而是因为这声音出现得太过自然,太过……恰逢其时。
他脸上那副“罗伯特·李”式的、略带失落与强作镇定的面具没有崩坏,只是自然地,带着一丝被点破后的些许窘迫,缓缓转过了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年轻人。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材挺拔,肩宽腿长,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细节处透着不经意的奢华的深蓝色礼服。他有着一头纯粹的金发,梳理得随意却不凌乱,几缕发丝自然地垂落在光洁的额前。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紫罗兰色。
与李豫此刻伪装的瞳色,与尤利娅夫人的眼眸,如出一辙的、深邃的紫罗兰色。
年轻人相貌英俊,五官立体却不显凌厉,嘴角天然带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总是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刻,他正端着一杯香槟,杯沿凑在唇边,那双紫眸透过晶莹的酒液与杯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豫。
见李豫转身,他微微举杯,向李豫致意,动作随意却优雅。
“她欲擒故纵的把戏实在无聊。”
年轻人喝了一小口酒,继续用那种友善的、仿佛在分享心得的语气说道:
“而且她的风评……嗯,怎么说呢,很有趣,但也很麻烦。要是跟她扯上关系,你很容易被打上‘色欲熏心、不堪大用’的标签。”
他的目光在李豫脸上扫过,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
“虽然我觉得你未必在乎这些标签,但既然来了这里,总得遵守一下游戏规则,不是吗?”
年轻人的声音依旧清朗,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不用过于着急,罗伯特先生。”
“你毕竟是尤利娅夫人介绍的新人。尽管这里大部分人都……嗯,多少有些鄙夷你私生子的出身。”
李豫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但思维的弦已然绷紧。
紫色的眼眸……
尤利乌斯家族的人?
尤利娅夫人安排的……暗子?接应?还是另一种试探?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掠过,但他的脸上,已经迅速挂上了“罗伯特·李”此刻最应该露出的表情,一种混合了感激、谦逊、以及被点醒后略显后怕的礼貌微笑。
他举起自己手中几乎未动的酒杯,向对方回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感谢您的指点。”
李豫开口,声音刻意调整得比平时略微清亮,带着年轻人应有的朝气,又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新人”的诚惶诚恐:
“我毕竟……很少经历过这些场合。”
他微微垂眼,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那液体冰凉,带着气泡的微刺感滑过喉咙。
“些许失礼之处,还请您……原谅。”
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
年轻人似乎很受用这种态度,他摆了摆手,笑容更加真切了些。
“不用在意。”
他也喝了一口香槟,目光依旧停留在李豫脸上,那眼神里的好奇多于审视。
“我只是好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尤利娅夫人自从几年前从斯图亚特家族搬出来之后,这可是她首次重新出现在社交场上。”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豫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能让她从隐居的、悠闲舒适的生活中分心出来,介绍给大家的……”
年轻人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结论:
“想必,一定是一位特别优秀的人才。”
来了。
李豫心中警铃微响。恭维的背后,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