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的眉头骤然蹙紧。他停下了对守则的无意识翻阅,身体依旧保持着坐在椅中的姿势,但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进入了微妙的预备状态。
“我‘感觉’到了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味道……”
加斯帕顿了顿,像是在仔细分辨某种遥远而危险的频率:
“应该是我的一个……嗯,姑且算是‘老朋友’吧。”
他的语调变得古怪,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轻快:
“而且,他明显……”
加斯帕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发现好戏开场的亢奋:
“……不是来这里喝茶做客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一种低沉到超越人耳感知极限、却直接作用于骨骼与内脏的恐怖轰鸣,毫无预兆地从建筑深处、从脚下、从四面八方同时爆发!
不是爆炸的巨响,而是某种更加宏大、更加基础、仿佛空间本身在被强行撕裂、物质结构在哀鸣的震颤!
李豫身下的金属座椅猛地一跳,桌面上的个人终端、纸质守则、乃至那个银灰色的手提箱,都同时脱离了重力束缚,向上抛起数厘米,又重重砸落!
天花板上的无影灯阵列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电流嘶鸣,随即接连爆开细小的火花,光线明灭不定,在剧烈晃动的房间内投下鬼影般摇曳的光斑!
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浅灰色的光滑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整栋泰山金融总部实验室大楼,甚至连同其地基在内的整片建筑群,都在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狂暴到不可思议的垂直向撕裂!
李豫的身体在座椅弹起的瞬间就已做出反应。他没有试图稳住身形,而是顺势向后一仰,双脚蹬地,连人带椅向后滑出半米,避开了从天花板上崩落的几块装饰板材。他的左手如电般探出,在空中一把抓住了那个即将摔落的手提箱,右手则稳稳按住了剧烈晃动的金属桌面,五指深深陷入合金表面,留下清晰的凹痕。
他的眼眸,在明灭的光线中,锐利如鹰隼,瞬间穿透了办公室前方那面巨大的、原本用于观察外部走廊情况的透明观察窗。
窗外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晴朗的、湛蓝的、带着几缕絮状白云的……天空。
原本应该位于窗外、隔绝内外的走廊、墙壁、乃至更外层的建筑结构,此刻全部消失了。
一道无比平滑、边缘泛着熔融般暗红色光泽的、贯穿性的巨大裂口,如同被神灵用无形的巨刃笔直劈开,从他所在的楼层向上、向下无限延伸,将整栋宏伟的科研大楼,连同其内部层层叠叠的实验室、通道、设施,如同解剖标本般,毫无保留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裂口的两侧,是裸露的、参差不齐的合金骨架、断裂的管线、扭曲的机械残骸、以及一个个如同蜂巢般被切开、暴露内部陈设的办公室、实验室空间。有的房间里,惊慌失措的人影在奔跑、跌倒;有的则死寂一片,只有自动消防系统在徒劳地喷洒着水雾;更远处,甚至能瞥见一些大型培养舱或反应容器被拦腰斩断,里面半成型的生物组织或化学物质正汩汩流出,散发出怪异的气味。
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照亮了这剖面内部的一切细节,也照亮了空气中疯狂升腾的尘埃、电火花与蒸汽。巨大的温差导致空气剧烈对流,形成呼啸的乱流,卷起纸张、碎片和各种轻质物品,在剖开的巨大空间里疯狂飞舞。
而在这道触目惊心的、将整栋大楼一分为二的宏伟裂口正上方,约莫数千米高的空中。
一个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他背对着晴朗的天空,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却带着无尽压迫感的黑色剪影。黑色的头发在乱流中微微拂动,身上似乎穿着某种式样简约的深色长袍,边缘在风中轻轻摇曳。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细节。
但李豫几乎在目光触及那个身影的瞬间,身体就本能地绷紧到了极致。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仿佛被顶级掠食者隔着笼子凝视的颤栗感,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哇哦~~~~”
加斯帕的口哨声再次在李豫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陶醉的赞叹。
“看呐看呐!多漂亮的一击!精准!优雅!充满了对物质结构本身的‘理解’与‘否定’!这才是艺术!比你前天晚上拧断那个可怜虫脖子的粗糙手法,高了不知道多少个维度!”
他的语气变得热络起来,仿佛在推销一件稀世珍宝:
“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记得吗?另一个‘样本’!踏上了‘神之途径’的老朋友!虽然他的路并不通畅,但这份力量……啧啧,纯粹得让人着迷!”
加斯帕的声音里充满了怂恿:
“等他忙完了手头的小麻烦,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真的!也许你跟他相处久了,多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玩法’,就不会整天抱着那些无聊的道德观念和迂腐的底线不放了!”
李豫没有回应。
他的神色,在看清那道悬浮身影的轮廓,感受到那份独一无二的、混合着慵懒与绝对恐怖的熟悉气场时,变得极其复杂。
震惊?有。但更多的是某种“果然如此”的凛然。
意外?不,当加斯帕说出“老朋友”和“不是来喝茶”时,他心中就已隐约有了猜测。
只是没料到,对方的“拜访”方式,是如此……直接,如此暴力,如此的不留余地。
脚下,大楼被劈开的剖面正在某种结构失衡的作用下,发出更加剧烈的呻吟,他所在的这一侧楼板,开始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并朝着裂口的方向缓缓倾斜。碎石、建材碎片如同雨点般从上方崩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同样被劈开的建筑内部深渊。
但李豫没有去看脚下,也没有去在意那些坠落物。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定在空中那个背光的身影上。
阳光有些刺眼,但他依旧努力分辨着。
几秒钟的沉默。
只有建筑崩裂的轰鸣、远处隐约的警报与惨叫、以及加斯帕在脑海中兴奋的喋喋不休作为背景。
然后,李豫缓缓地、清晰地,在意识中,对加斯帕做出了回应。
他的声音透过意念传递,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的质感。
“不用了。”
李豫顿了顿,眼眸中,清晰倒映着那个悬于晴空与废墟之上的黑色身影。
他吐出了那个名字。
“我认识他。”
“荷鲁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