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帕关于“神之光辉”的自我宣告,连同他那套关于“存在形式”与“碳基肉体审美局限”的激烈辩白,在李豫的意识中并没有带来丝毫涟漪。
而在现实中,李豫早已陷入沉默。
他的目光离开已经激活、泛着幽蓝微光的个人终端屏幕,转而落在手提箱内那叠薄薄的、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纸质安全守则上。在这个数字信息泛滥、一切皆可电子化的时代,依然使用实体纸张来承载某些绝对不可更改、必须烙印进意识底层的规则,本身就透露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与绝对。
指尖划过略微粗糙的纸面。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进化后强化的视觉与信息处理能力,让他能够在一目十行的扫视中,精准捕捉关键词句,并在脑海中迅速构建起这座实验室大楼体权限图谱与物理结构概要。
“一号实验室……”
根据尤利娅夫人此前透露的情报,凯特琳那具发生异常突变、被严密镇压的素体,就被存放在那里。
守则的附录里有简化的楼层与区域分布示意图。一号实验室,被标注在建筑最底层,靠近核心能源与总控系统的位置,用醒目的深红色边框圈出,旁边附注着“绝对禁区,非特批权限严禁靠近,违者即刻清除”。
而他此刻所在的四十九号实验室,大约处于这栋宏伟而森严建筑的中部偏上区域。两者之间,隔着无数道需要不同级别权限验证的闸门、遍布各处的传感器与监控节点、以及……必然存在的、物理与电子层面的重重守卫。
不仅仅是物理距离的遥远。
守则上冰冷的规定更是一道道无形的天堑。以他目前这个“一级助理研究员”的权限,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49号实验室公共研究区域。连靠近底层核心区域的走廊入口,都是他权限图谱上的“盲区”与“禁区”。
最棘手的是……
李豫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闷响。
巴尔撒泽。
这个无所不在的电子阴影,如同最高效、最冷酷的狱卒,笼罩着这片封闭网络的每一个角落。加斯帕那个疯子虽然拥有古老的知识与某些诡谲的能力,但在巴尔撒泽绝对掌控的领域内,他刚才已经明示,束手无策,甚至自身难保。
指望加斯帕像在穿过垃圾区通道那样,提供网络层面的掩护或渗透,在此地简直是痴人说梦。
难道……真的要在这里直接动手?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思维。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在这里待得越久,属于“罗伯特·李”的这层伪装需要维持的表演就越多,与真实同事的接触就越频繁,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一个不符合“罗伯特”性格的眼神,一个超出“罗伯特”知识范畴的反应,甚至只是身体本能对某些刺激的异常反馈——都可能成为崩盘的起点。
破绽,只会在重复的日常中积累、放大。
或许……趁着第一天,身份刚刚确认,大多数人对他还不熟悉,甚至像玛蒂尔达女士这样本应引导他的人也心不在焉、疏于关注……趁着这短暂的信息真空与防备松懈期……
直接打穿这里。
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从四十九号实验室,一路向下,撕开所有的闸门、墙壁、守卫,直到抵达底层的一号实验室,抢到目标,然后……杀出去。
这个方案的画面在李豫脑中一闪而过,简单,直接,符合他内心深处某种日益躁动的、属于龙类的破坏本能。
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便如冰水浇头。
那意味着伪装彻底暴露。烛龙的身份将不再是悬赏令上一个模糊的符号,而是在泰山金融总部实验室内部,众目睽睽之下,制造巨大破坏的、活生生的恐怖。他将立刻成为泰山金融,乃至所有巨头的追杀对象。
尤利娅夫人呢?
她会受到牵连吗?即使加斯帕已经分析过,以她的手腕,必然在李豫接受这个身份的同时就安排好了后路,但他暴力的行动难免不会将火引向这位朋友的母亲。
不……等等。
李豫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纸面出现了细微的褶皱。
或许,这恰恰是尤利娅夫人计划的一部分?
以她那双阅人无数、洞悉人性幽微的眼睛,以及浸淫权力场数十年的头脑,她真的会相信,李豫这样一个从天空城最底层挣扎上来、满身血腥味、思维方式与行事逻辑都与这个精致虚伪的圈子格格不入的“野人”,能够真正融入这片由血缘、利益、谎言和欲望编织成的无形之网吗?
“罗伯特·李”这个身份,与其说是为他铺就的青云路,不如说……是一张时效有限的通行证,一个让他有机会靠近泰山金融这栋核心建筑,靠近那个实验室的“合法外壳”。
她真正期待的,或许根本不是他在这里步步为营、攀爬向上。
而是她在那天夜里,看似不经意、甚至带着遗憾与否定意味提出的……那个更加直接、更加暴力的方案。
“或许,以你本身的‘战斗力’为前提,设计一套更加直接、更加暴力的潜入方案,成功率反而更高。”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对他不合群的失望。
但现在想来,那失望之下,是否藏着一丝早已预料、甚至刻意引导的笃定?
她给了他身份,给了他进入的机会,也清晰地指出了“暴力抢夺”这条看似最危险的路。她甚至贴心地点出了这条路的后果,直接暴露在巴尔撒泽眼皮子底下,将某些人得罪至死。
然后,她放手让他自己选择。
无论李豫选择哪条路,她似乎都立于某种不败之地。
如果他真的按部就班,失败了,是她看走了眼,损失一个棋子而已。如果他暴力破局,成功了,凯特琳的素体被夺走,泰山金融的核心机密区域遭遇袭击,必然引发山崩海啸般的震怒与追杀。
而那时,李豫将如同抱着一块烧红烙铁的逃亡者,自顾不暇。
蔚奥莱特呢?那个被尤利娅夫人以“教导礼仪”为名留在身边、近乎软禁的少女。她是李豫的同伴,是凯特琳的恋人,同时也是……尤利娅夫人手中,一根无需言语、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缰绳。
一根在李豫成功“救出”凯特琳之后,依然能系在他脖颈上,让他有所顾忌,无法真正远走高飞,必须回头,或者至少留下破绽的缰绳。
她在等待。不知何时会轻轻收紧。
这才是顶级棋手的布局。给予帮助,同时也埋下制约。让你明知是套,却不得不钻,因为你需要她提供的路径和资源。
李豫的呼吸依旧平稳,但胸膛之下,某种郁积的、混合着无力感与暴戾冲动的情绪,正在缓慢地沸腾。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个看似自主的挣扎,都在加深缠绕。
就在这时。
“嘘……”
加斯帕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颤抖的兴奋,强行切入李豫翻腾的思绪。
那喋喋不休的垃圾话、怂恿、乃至愤愤不平的自辩,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了。此刻响起的,是一种李豫从未听过的、混合了惊愕、玩味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的音调。
“我亲爱的、满脑子都是暴力的野人朋友……”
加斯帕的声音很轻,却充满着诡异的腔调:
“也许……你不用再费心思想着怎么亲手把这地方拆成碎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