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陆执躺在稻草上睡觉,半梦半醒间,会感觉脸上有点什么凉凉的东西在跑。
脸皮上会泛着点凉意。
他伸手一摸,在自己的脸上,抓住了只黑色的老鼠。
被人掐住脖子,老鼠挣扎着四肢,吱吱吱的叫起来。
那点凉感,是老鼠的爪子。
换成往日,陆执可能还有心情拎着老鼠调侃它,怎么在他脸上进行跑酷。
但现如今,他显然没了这种心思。
大牢里的老鼠是抓不完的。
陆执抓了一只,第二天牢房里还是会迎来窸窸窣窣的一群吱吱吱叫唤着的小家伙。
可能因为陆执太过安静沉默,感受不到活人气,有好些老鼠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将他身上的衣服弄得乱兮兮。
就好像,陆执也成了这样的老鼠一员。
五天,陆执被提审过七次。
主审官穿着官服,言语间满是引诱陆执认罪的钩子:“陆执,本官再问你一遍,刺客一事,果真和你没关系?”
“你好好说,仔细想想,是不是你在什么时候,对外泄露了护卫信息。”
“你父亲管理此处护卫,他是不是同你说了具体情况?”
“你现在认罪还来得及。”
对方一遍遍的问,陆执说的,永远只有一句话:“我没有。”
对于此处刺客事件,陆执甚至什么都不知晓,他才是最一无所知的那个人。
为什么那些人能混成附近村子里的百姓,为什么他们能通过护卫军的探查,为什么这么多皇子殿下里,只有太子受了伤……
陆执什么都不知道。
他怎么就忘了,这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时代。
少年人的信仰和光芒,好似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被逐渐消磨殆尽。
直到第五天,昏暗的大牢里才迎来了来接陆执出去的人。
狱卒脸上陪着笑的道:“陆大人,您可以出去了。”
“太子殿下醒了,亲自为您做保,洗清您的嫌疑,您现在,可以走了。”
“至于其他的大人们,还得在调查一番,才能离开这里。”
有狱卒来解开陆执身上的沉重镣铐,将他领着出了大牢。
许久没看见阳光,亮得陆执有些不适应的抬手挡了挡。
指尖碰到唇边的胡茬,陆执突然笑了,眼神不再黑亮。
右越在外面接陆执,看见陆执的时候,他总觉得对方的眼里装了很多东西。
满脸倦色的右越不知是惋惜,还是感叹:“陆大人,辛苦了。”
从牢里出来的这一段路,陆执只说了一句话:“我想见太子。”
陆执想穆玉茶了。
他这几日没有做和剧情相关的梦,却一连五日,都梦见了春耕那日发生的事。
陆执看见穆玉茶以不同的模样死去。
有人拎着刀 ,砍下了穆玉茶的头颅和四肢。
有侍卫背叛,从穆玉茶的身后一剑刺进穆玉茶的心脏里。
为了保护穆玉茶,前来和刺客纠缠的侍卫,在最后一刻反戈,手里的刀剑全部指向了穆玉茶,他被自己人乱刀砍死。
还有那头黄牛,高高的抬脚,将穆玉茶踢倒在地上,一脚踩碎了他的头颅,流了很多很多血。
………………
“我想见太子殿下。”
陆执再次重复一遍。
本来现在这个时机,不适合让他们俩见面,但一想到殿下清醒的第一句就是让他来接陆执,右越只能应下。
“可以,但你只能穿着太监的衣服,远远的见他一面。”
“他才刚醒,太医说情绪不能波动太大。”
有人带陆执去梳洗一番过后,陆执穿上了太监的衣服,才被人带去了东宫。
此时的东宫不同于往日的孤寂,人来人往,太医,宫女侍从,以及诸位重臣游走其间。
看守的侍卫也比往日多了足足五倍。
若是没有凭证的可疑人物,要被扣下关押起来。
进出均要被盘问。
穆玉茶昏迷的这几日,有人将奏折送去给嘉禾帝,让他批改。
结果帝王下令,让人将所有奏折送去给四皇子批改。
君王向来不喜欢他的嫡长子,得了机会,趁着穆玉茶病重之时,疯狂替他的四子揽权。
奏折果然被送去了四皇子府,让他批改。
因此,四皇子一派的人高兴了好几日,结果谁也没想到,这位平日只知玩乐的皇子殿下,压根不懂如何处理国家大事。
遇见有旱灾的折子,他仅在上面批阅:开粮拨银。
遇见有灾民聚众闹事的折子,他仅批阅道:全部抓了砍头。
完全没有一点可实施性。
朝廷因为四皇子批改的这些折子,乱了好几日,弄得被要银钱拨款的户部尚书和让抓灾民砍头的刑部尚书又气又怒。
不知是谁悄声道了一句:“若是太子殿下没受伤就好了。”
众臣面色不变,但心里大多都赞同这句话。
陆执穿着太监服到太子寝殿的时候,穆玉茶的床边站着不少大臣,正同他说着近几日朝中重要的事。
陆执站在门边,静静的看了他许久,才离开。
陆执回家待了五日,其他被抓的人才都陆陆续续的被放出来。
此处事件的风波暂且算是平息。
陆执一回家,开始翻找自己自己写过的东西,他不信和剧情相关的事情,他未留下过一点东西。
连着翻找了好几日,陆执才寻到了他之前写下的和剧情有关的东西。
………………
陆执后面又偷着让右越带他去了两次东宫,穆玉茶依旧在忙碌,养着病手里还拿着奏折在批改,脸白得可怕。
为了避免他分心,陆执没去打扰,自己安静的看完想了许久的人后,又安静的回了家。
家里的老鼠瘦了整整一大圈,不满的咬陆执的手指,结果没得到它的主人任何的安慰,反倒被陆执给拎着尾巴倒吊起来,在床上荡秋千。
五月中旬,陆执才继续回了翰林去上值,东宫那边也是这时候才恢复了平日的守卫。
陆执也是这时候,才真正的去见了太子。
两人二十多日没有见面,陆执深呼吸一口气,才进了殿内。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仅穿着寝衣的穆玉茶抬眼看向来人,冲他招手:“过来。”
“让孤好好看看你。”
陆执大步走上前,半蹲在太子腿边,仰着头看他,觉得他又瘦了许多,眼睛湿红一片。
“怎么看着一点也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