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厌胜石”在北平验证有效的消息,在次日清晨通过“迅羽房”的加密信鸽传回南京。
廖永忠将译出的密件摊在“天工阁”中央的长案上。室内烛火通明,秦老头、沈先生、铁铉以及被临时提来的胡康围拢观看。密件详细描述了“影傀”出现时厌胜石迅速变湿、以及最终在幽蓝光芒下自行爆散的过程。
“石头有用,但还不够。”秦老头的手指敲击着案几边缘,“反应太慢,等到肉眼能看见湿痕,对方已经摸到眼皮底下了。平安将军他们要的是‘即时预警’。”
沈先生将那块已经恢复干燥的厌胜石拿起,对着灯光反复观察:“胡掌柜,你祖上记载中,除了这种‘感湿’的特性,可还有增强其感应速度、或是扩大感应范围的法子?”
胡康这几日憔悴了许多,但事关生死,他不敢有丝毫隐瞒,绞尽脑汁回忆着:“回先生的话,祖上杂记中确提到过几种‘炼石’之法……有的说要用人血或特定兽血浸泡,有的说要埋于特定地脉节点受‘地气’滋养,还有的说要以‘雷击木’的炭火煅烧……但这些法子大多荒诞,且记载语焉不详,小人……小人实在不敢保证有效,更怕胡乱处置,反而毁了这难得的奇石。”
“血浸、地气、雷火……”沈先生沉吟着,“或许并非全然荒诞。血中含有盐分和生物电,地脉可能指向特殊矿物辐射或磁场,雷火则是极高能量的瞬间释放……这些‘古法’,会不会是在用粗糙的方式,尝试改变这石头的内部结构或表面特性,使其对异常能量的‘吸附阈值’降低?”
秦老头眼睛一亮:“有道理!我们可以用更可控的方式尝试!比如,用不同浓度的盐水、酸碱液浸泡,测试其导电性或表面孔隙变化;用我们那台能产生微弱电火花的‘验电器’模拟雷击;至于地脉……先把石头和那些‘星髓石’粉末、钥芯仿品放在一起,观察长期接触是否会产生影响。”
“需要时间,更需要系统测试。”廖永忠沉声道,“北平等不起,陛下更等不起。除了改进这石头,我们必须从其他方向取得突破。那些从凤阳、黑云岭缴获的‘主星仪’部件和墙内装置,研究可有进展?”
秦老头和沈先生对视一眼,面色凝重中透着一丝兴奋。
“正要说这个。”秦老头走到旁边一张覆盖着黑布的大桌前,猛地掀开黑布。
桌上是一个复杂的木质框架结构,框架内固定着七八块大小不一、形状奇特的金属或非金非玉的部件。有的表面刻满细密纹路,有的内部隐约可见晶体状结构,还有的连着几根断裂的、疑似传导线路的细丝。这些正是从各处“降临者”据点费力拆解、运回的核心装置残骸。
“这些部件单独看,如同天书。”秦老头指向其中一块巴掌大、中心有个微小凹陷的弧形金属板,“但当我们尝试将它们按照从岩穴墙内和图纸上推测的可能的连接方式,组合在一起时……铁铉,把‘阴仪’拿过来,靠近这个凹陷处。”
铁铉依言将改进后的“阴仪”捧到金属板前。当“阴仪”的探针距离凹陷处约半尺时,原本静止的指针突然开始轻微震颤,并朝着凹陷中心微微偏转。
“有反应!”铁铉低呼。
“不只是‘阴仪’。”沈先生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厌胜石也挪到同一位置。过了约二十息,厌胜石朝向凹陷的一面,果然开始出现比之前靠近“钥芯”时更快、更明显的湿润迹象!
“这些残破部件,即便没有‘钥芯’驱动,即便彼此连接不完全,其本身似乎也存在着某种极微弱的‘场’或‘残留’!”秦老头声音有些激动,“而这个凹陷的大小和形状……我们测量过,和‘钥芯’末端的凸起几乎完全吻合!”
廖永忠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你们是说,这个凹陷,很可能就是插入‘钥芯’、启动或控制整个装置的核心接口?而这些分散的部件,组合起来可能就是‘主星仪’的……一部分?”
“不止如此。”沈先生接过话头,指着另一块内部有细小晶体结构的部件,“根据对黑云岭岩穴墙壁上刻痕的逆向推演,再结合胡康祖上那些关于‘星辰之力’、‘地脉节点’的零碎记载,我们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降临者’的这套系统,无论是‘天幕’投射、‘主星仪’运作,还是远程控制‘影傀’甚至让其自毁,很可能都依赖于某种我们尚无法理解的‘能量传输’方式。这种能量,可能源自特定的矿物(如星髓石),通过地脉网络或预设的‘节点’(如凉亭、岩穴)进行汇聚、放大和定向输送。‘钥芯’则是控制能量流向、强度的‘钥匙’。”
铁铉忽然想起姚广孝在破庙里说的话——“凉亭节点是关键,破坏它,能干扰黑云岭‘主星仪’的能量汇聚。”
“所以姚广孝没说谎?节点真的是能量传输的中继站?”铁铉脱口而出。
“至少在这个模型下,说得通。”秦老头点头,“但姚广孝的目的绝非帮我们。他建议破坏节点的时间、方式,很可能另有算计,比如……借我们之手,将汇聚到节点的能量,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途径,转嫁或‘烙印’到燕王身上,强化那个‘隐性坐标’。”
室内一片寂静。如果这个猜想接近真相,那意味着“降临者”的技术体系虽然神秘强大,但其运作似乎依赖于一个相对固定的“基础设施”网络——节点、地脉、矿物、主仪。而“钥芯”,是这个网络的控制核心之一。
“如果我们能破坏这个网络的关键节点,或者……干扰‘钥芯’的控制信号呢?”廖永忠眼中寒光一闪。
“我们正在尝试。”秦老头指向旁边另一个工作台,上面摆着几个粗糙的、带有摇柄和线圈的铜制柱状物,“根据对‘钥芯’可能发出的控制信号频率的猜测(基于图纸纹路的周期分析和缴获装置残留震动的测量),我们试制了几个能发出特定杂乱波动的‘干扰器’。理论上,如果靠近正在工作的‘钥芯’或主星仪接口,可能会造成其控制信号紊乱。但……没有真正的‘钥芯’或运行中的装置测试,一切都是空想。”
“而且,能量从何而来?”沈先生补充了最棘手的问题,“我们的‘干扰器’需要人力摇动发电,产生的波动微弱且不稳定。而对方……似乎能从地脉或矿物中汲取我们看不见的能量。”
难题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缺乏关键的测试对象和能源。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校尉匆匆而入,低声在廖永忠耳边说了几句,并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密件。
廖永忠展开密件,快速浏览,眉头先是紧锁,随后猛地展开,眼中爆出精光!
他将密件递给秦老头和沈先生。
密件来自江西!是锦衣卫在当地暗桩的紧急汇报:
“奉命密查‘梅先生’及可能之‘降临者’据点。三日前,于赣州府龙南县深山,发现疑似古祭坛遗址,地处隐蔽,有近期人工修葺痕迹。当地山民谣传该地夜有‘鬼火’,且偶见‘星光坠潭’。最为紧要者,两日前深夜,暗桩亲见三人着非革非玉之黑衣,携一密封金属箱潜入该处。其中一人开箱时,箱内曾有短暂蓝白微光泄出,其形制……据描述,颇似公文中提及之‘放电短杖’,但更大。三人至今未出山。请示下。”
“蓝白微光……放电短杖,但更大……”沈先生喃喃道,“难道是……更大功率的能量装置?或是‘主星仪’的另部件?甚至……是‘钥芯’的充能设备?”
“江西,龙南……”廖永忠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那个位置,“胡康,你祖上记载中,江西,尤其是赣南一带,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胡康一个激灵,努力回忆:“好教廖公知晓,小人祖上笔记中确有几处提及‘赣南群山,地火潜行,星髓有脉’……还说那里有些上古遗留的‘接引之坛’,但具体位置早已失传……”
“地火潜行,星髓有脉……接引之坛……”廖永忠看着密件,又看看桌上那些残骸和厌胜石,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型。
“立刻以最高密级回信江西暗桩,”他语速快而坚定,“令其继续隐蔽监视,绝不可打草惊蛇。同时,绘制详细地形图及人员活动规律上报。”
接着,他转向秦老头和沈先生:“集中所有力量,优先做两件事:第一,用尽一切稳妥方法,尝试‘激活’或‘增强’这块厌胜石的感应能力,至少要让它反应更快、更明显。第二,根据现有所有资料,包括江西新情报,全力推演‘主星仪’完整结构、能量传输路径以及‘钥芯’可能的控制频率范围!我们要为下一步行动,准备好‘眼睛’和‘干扰之矛’!”
“那北平那边……”沈先生问。
“将我们的新猜想和江西发现,摘要加密发送平安将军和燕王殿下。”廖永忠道,“提醒他们,姚广孝及其背后势力,目标很可能不仅是接触或控制燕王,更可能想利用燕王身上的‘坐标’,与江西或其他地方的‘主星仪’网络产生更深层次的联动!在陛下新的旨意到达前,北平一切行动以‘谨慎监控、防御干扰’为主,非必要不主动诱敌!”
命令迅速下达,“天工阁”再次进入争分夺秒的状态。铁铉被安排协助整理江西地区的历史地理资料和所有关于“星髓”、“地脉”的记载,试图从故纸堆中找出更多线索。
第二节:
三日后,深夜。
“天工阁”深处的一间隔离实验室内,烛火被特意调暗。
秦老头、沈先生、铁铉,以及两名被挑选出来的、心细手稳的年轻匠人,正屏息围着一个特制的石槽。
石槽内盛满了一种深绿色的粘稠液体,这是根据胡康提供的几种“古法”记载,结合秦老头对矿物酸碱反应的理解,调配出来的混合溶液,主要成分包括胆矾(硫酸铜)、硝石、少量朱砂以及几种植物提取液。溶液正在被下方的炭火缓慢加热,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混合着金属和草药的气味。
溶液中央,用细银丝网兜着的,正是那块厌胜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