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子夜潜影(1 / 2)

洪武十二年九月初九,江西龙南

山中的夜晚来得早,也来得沉。

铁铉一行人的临时营地设在距离寒潭洼地约三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里,背靠陡峭岩壁,前方有茂密灌木丛遮挡,仅留一条需弯腰才能通过的缝隙进出。没有篝火,所有人就着冷水啃着干硬的饼子,低声交换着白日的发现。

老疤将几块画满标记的皮纸拼在一起,借着一盏用厚布蒙住大半、只泄出微光的防风油灯查看。“东面、南面外围,鹞子他们确认了至少五处‘固定阴影’,位置呈扇形分布,扼守住通往洼地的主要缓坡和潜在路径。”他用炭笔在图上点出位置,“西面我们遇到的,至少一处,可能还有更多藏在更深处。北面是陡崖,直接临潭,难以攀爬,但崖顶可能也有布置。”

他抬起头,脸上那道疤在微弱光线下更显冷硬:“这架势,是把寒潭石坛围成了个铁桶。那些‘影傀’或别的什么东西,不是在巡逻,更像是……钉在了那些位置,构成一个警戒网。”

“白日里它们似乎处于低耗警戒状态,对缓慢、非直接的靠近反应不大。”铁铉回忆着“鉴邪石”的反应模式,“但一旦进入某个距离,或者试图向洼地核心前进,它们就会被惊动。而且……”他顿了顿,“我总感觉,白天它们更像是‘半睡半醒’,真正的警戒,可能是在入夜后,尤其是子时前后。”

周焕点头,补充道:“‘鉴邪石’在白日对那处阴影的反应,银纹光芒稳定流淌,如同溪水。但据秦先生和沈先生推测,若‘异常源’处于高度活跃或‘充能’状态,银纹可能会呈现脉冲式闪烁或剧烈旋流。我们白天没看到这种模式。”

“那岩缝再无蓝光泄出,但黑暗‘更浓’,结合老崔所言子时前后的异样感,”老疤沉吟,“说明里面的东西还在运行,只是被刻意隐藏了。能量汲取或充能过程,很可能就在深夜进行。”

“今天是初九。”石头闷声道,“离十五月圆还有六天。胡康那些杂记里,不总爱提‘月望之时,阴气最盛,地脉涌动’么?他们会不会在等月圆?”

这个猜测让众人心头一凛。如果对方真在等待某个特定时机(如月圆)进行关键操作,那么留给他们的探查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紧迫。

“无论如何,今夜必须抵近观察。”老疤下了决心,“我们调整策略。不从地面林间硬闯那个警戒网。”

他指向皮纸上寒潭北面的陡崖:“从这里下去,直接临潭。崖壁虽然陡峭,但并非无法攀爬。而且,若那些‘影傀’哨位主要针对地面路径,对垂直崖壁的监控或许会有疏漏。”

“从潭水方向接近石坛和岩缝?”铁铉眼睛一亮,“但潭水情况不明,而且石坛就在水边……”

“不入水。”老疤道,“用绳索从崖顶垂下,悬吊在崖壁半空,隔着潭水观察对岸的石坛和岩缝。距离虽远,但我们有望远镜,还有,”他看向周焕,“能不能想办法,让‘鉴邪石’的感应距离再延长些?或者,有没有别的法子,探测那岩缝里能量活动的强弱变化?”

周焕皱眉思索片刻:“‘鉴邪石’的感应距离受石体本身和处理工艺限制,难以再增。但……或许可以尝试‘共振增幅’。”

“共振增幅?”

“沈先生曾提过一种设想,”周焕解释道,“若将多块‘鉴邪石’以特定几何排列(如三角或阵列),置于稳定的基座上,当它们同时感应到同一‘异常场’时,其银纹光芒可能会产生微弱的相互增强或干涉现象,从而使得整体阵列对更远距离或更微弱场强的感知阈值略有降低。但这只是理论,从未实测过,且需要稳定环境,不适合悬吊移动。”

“还有别的吗?”老疤问。

周焕又从皮囊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铜制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几根细如发丝、绷紧在框架上的金属丝,旁边连着一个小小的、带有指针的刻度盘。“这是‘验波仪’的雏形,本是用来探测特定频率声波震颤的。秦先生推测,强大的能量传输或装置运行,可能会引起空气或介质的特定频率振动。我们调整了金属丝的张力,试图让它对极低频的、非自然的震颤敏感。但……极其不稳定,容易受风声、甚至远处落石干扰,只能作为极端情况下的辅助参考。”

“都带上。”老疤拍板,“‘鉴邪石’阵列在崖顶找个稳妥地方布设,留一人看守记录。‘验波仪’和单块‘鉴邪石’我们带下去。子时前半个时辰出发,争取在子时正刻抵达观察位。”

他目光扫过众人:“下去的人不宜多,目标越小越好。我、铁铉、周焕,再加一个负责绳索和保护的石头。鹞子带其余人在崖顶接应、警戒,并操作‘鉴邪石’阵列。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看’和‘记’,不是打架。一旦战!”

“明白!”

夜色渐浓,山风穿过林隙,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寒潭方向那股若有若无的、仿佛能渗透骨髓的阴冷。

同日深夜,子时前

崖顶。

鹞子带着两人,在背风处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将三块“鉴邪石”按照周焕指示的等边三角位置摆放,中心留空,并用小石块和泥土简单固定。周焕将一块薄薄的、涂有微弱荧光涂料的布片铺在三角阵列中心,以便在黑暗中观察银纹光芒的流向和变化。

“周小哥,这真能行?”一名队员看着那三块黑黝黝的石头,有些怀疑。

“尽人事。”周焕低声道,自己也紧张地盯着。布设完毕,三块石头表面的银纹在黑暗中隐隐浮现,但光芒极其微弱,且各自独立,并未出现预期的“流淌交汇”现象。或许是因为距离“异常源”还不够近,或许理论本身就有缺陷。

他摇摇头,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单块“鉴邪石”和那个不靠谱的“验波仪”。

另一边,老疤、铁铉、周焕、石头四人已准备就绪。他们换上了深灰色的夜行衣,脸上涂抹了防反光的炭灰。特制的攀岩绳索、钩爪、滑降扣环检查无误。铁铉将单块“鉴邪石”用黑布包好,挂在胸前内袋。周焕把“验波仪”小心地固定在腰侧皮套里。每人腰间还挂着用于近战的短刀和手弩。

崖边,老疤将主绳的一端牢牢系在一块凸出的坚固岩柱上,用力拉扯测试。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能隐约听到极深处传来的、微弱的水流声——那是寒潭。

“我先下,确认落脚点和观察位置。铁铉第二,周焕第三,石头最后,负责警戒上方和收尾。”老疤低声下令,将另一条安全绳扣在自己腰间的环扣上,“下去后,尽量利用崖壁凹陷和植被遮挡,动作轻,呼吸缓。交流用手势。”

三人点头。

老疤翻身,脚蹬崖壁,双手控绳,身影迅速消融在黑暗中。铁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紧随其后。

下降的过程缓慢而紧张。崖壁比预想的更湿滑,布满了滑腻的苔藓。突出的岩石棱角不多,更多的是平滑的斜面。铁铉必须全神贯注,寻找每一个微小的借力点。山风从下方灌上来,带着潭水特有的、阴寒潮湿的气息,吹得人衣衫紧贴,遍体生凉。

下降了约十余丈,老疤打了个手势停下。这里有一处较为明显的横向岩缝,勉强能容两三人立足。下方不远处,就是泛着微弱幽光的潭面。对岸,距离约二十余丈外,便是那古老的石坛和藤蔓覆盖的崖壁。岩缝的位置,就在他们斜上方不远,被突出的怪石和浓密藤蔓遮住大半,但从这个角度,能瞥见一小片黑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区域。

位置绝佳。

四人先后落脚在这狭窄的平台上,紧紧贴住冰冷的岩壁。石头最后一个下来,小心地检查了上方绳索的固定和隐蔽情况。

铁铉立刻掏出怀中的“鉴邪石”,掀开黑布一角。只见石头表面的银纹,正散发出清晰的、淡白色的荧光,光芒如同被牵引般,持续不断地流向对岸石坛和岩缝的方向!并且,这光芒并非稳定流淌,而是带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脉动,仿佛与某种遥远的“心跳”同步。

“反应强烈!有脉动!”铁铉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告知同伴。

周焕也解下“验波仪”,凑到眼前。黑暗中,那细如发丝的金属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高频震颤,连带指针也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疯狂抖动!

“空气或岩体震动异常!”周焕低呼,又立刻捂住嘴。

老疤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对岸的岩缝。透过藤蔓的缝隙,那片黑暗区域似乎……真的在“呼吸”。并非有光,而是那片区域的黑暗,在极其缓慢地、周期性地“浓稠”又“稀释”,如同一个巨大的、沉睡生物的胸膛在起伏。

子时将近。

突然,铁铉感到胸前“鉴邪石”传来的脉动猛地加剧了一下!银纹光芒瞬间变得刺目,脉动频率加快!

几乎同时,对岸岩缝那片“呼吸”的黑暗,节奏也变了!一次深深的、仿佛“吸气”般的黑暗凝聚后,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幽蓝光芒,在岩缝最深处,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看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