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焕摆弄着已经损坏的“验波仪”,试图修复它敏感的金属丝,闻言抬头:“老疤,铁铉说得对。我一直在想,那晚‘主星仪’核心的漩涡阴影,和正在绘制的虚幻图案……如果那真是‘门’的框架,那么绘制过程可能需要持续的能量灌注和复杂的结构稳定。我们那夜的惊扰,或许只是让这个进程短暂停顿或转入更隐蔽的模式。他们现在,很可能是在全力维持和推进那个进程,只要我们不直接威胁到核心,他们就暂时按兵不动。”
“还有一种可能,”鹞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在等。等月圆?等某个特定的天象?或者……等南京那边我们大军调动的消息?然后,在我们以为他们要动的时候,或者在我们大军合围即将完成的时候,他们突然发动,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甚至……提前强行开门?”
这个推测让洞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
“南京的指令最快要今晚或明早才能到。”老疤看了看洞外渐暗的天色,“我们不能干等。鹞子,你再带两个人,往北边和东边更远处摸摸,看有没有其他出山的小路,或者……有没有他们可能的外部补给点。记住,只是摸路,绝不靠近任何可疑地点,以自身安全为第一。”
“明白。”
“铁铉,周焕,”老疤看向两个年轻人,“你们继续尝试修复和改进我们的探测工具。尤其是‘鉴邪石’,能不能想办法让它对‘影傀’那种快速移动、可能频率不同的目标反应更敏感?我们需要预警时间。”
铁铉和周焕点头领命。尽管条件简陋,但总要做些什么。
夜幕再次降临,山林重归黑暗。山洞内,仅有一点微弱的、被严格遮挡的油灯光芒。铁铉摩挲着怀中那块曾剧烈反应的“鉴邪石”,它的表面已经恢复干燥,银纹黯淡。他回忆着那夜银纹从脉动到狂闪的变化过程,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或征兆。
周焕则凑在油灯旁,用随身携带的简易工具和备用零件,小心调整着“验波仪”金属丝的张力,并尝试增加一个微小的、用薄铜片制成的共振腔,希望能提高它对特定频率震颤的选择性。
时间在寂静与不安中缓慢流逝。每个人都清楚,风暴前的平静,往往最为难熬。江西的群山,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正在黑暗中,等待着那个注定到来的、石破天惊的时刻。
--
洪武十二年九月十二,北平,燕王府
平安将一份刚刚译出的南京密旨,以及一封来自天工阁的、标注着“绝密技术问询”的信函,一并呈给朱棣。
朱棣先看了密旨,内容与之前廖永忠所述战略大体一致,强调北平以守备监测为主,并准许他记录“坐标”异动细节上报。但当他的目光落到那封天工阁信函上时,眉毛微微扬起。
信函中,天工阁首先简要通报了江西龙南的最新发现及西周玉琮纹饰的惊人关联,随即话锋一转,以极其严谨的技术口吻,详细询问朱棣关于“坐标”感知的具体细节:是持续的微弱联系,还是间歇性的强烈波动?波动是否与时辰(如子时)、情绪、身体状况或外界事件(如江西能量活动)有明显关联?感知是局限于手腕附近,还是扩散至全身?除了被“注视”或“压迫”感,有无其他体感,如温度变化、皮肤刺痛、幻觉低语等?
信函最后,提到了朱棣之前通过平安转达的“伪装坐标不稳定”的大胆设想,并提出了一个更加具体、但也更加冒险的“技术验证请求”:
“若殿下许可,且经御医确认凤体无虞,天工阁可试制一微型‘频率扰动贴片’。此贴片基于对‘影傀’可能控制频率及‘主星仪’基础能量波段之反向推演而设计,其本身不产生能量,仅试图在佩戴时,于极近体表处形成一层微弱的、特定模式的‘紊乱场’。理论推测,此‘紊乱场’或可轻微干扰‘坐标’信号的清晰度与稳定性,造成类似‘信号不良’之假象。然,此乃首次针对‘人体坐标’之尝试,风险极高:可能无效;可能引发‘坐标’反噬或未知身体反应;亦可能因干扰而意外增强‘坐标’信号,或招致‘降临者’方更激烈之纠正措施。故,需殿下明示是否愿行此险着。若允,请详述‘坐标’感知细节,以便调整贴片参数,力求风险可控。”
朱棣看完,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信纸。
“殿下,此举太过凶险!”平安忍不住劝道,“天工阁自己也说风险极高,且不可预测。您万金之躯,岂可……”
朱棣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眼中却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平安,你可知,两军对垒,最忌什么?”
平安一怔。
“最忌被动挨打,最忌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如今形势,敌暗我明,敌技术诡异,我应对艰难。江西是核心,但鞭长莫及;南京在破解,但需时间。北平这里,本王就是这个局中最关键也最被动的一环——一个等着被使用的‘坐标’。”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天工阁此请,虽险,却是一次难得的、主动介入这个局的机会!哪怕只是制造一点‘不稳定’的假象,也足以扰乱对方的计算,为我们争取时间,甚至可能迫使那个藏头露尾的姚广孝,再次现身!至于风险……”
朱棣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本王自从知道身上被打了这劳什子印记,哪一刻不身处风险之中?与其等着未知的灾祸降临,不如主动去碰一碰这风险,看看它的底细!何况,天工阁既敢提此方案,必有几分把握,至少比我们盲目行事强。”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回复天工阁:本王准其所请。着即按此方向研制‘频率扰动贴片’。所需‘坐标’感知细节,本王会亲自详细记录,附于此信之后。另,转告秦、沈二位先生,研制时,可优先考虑‘制造不稳定假象’之效,若有暂时屏蔽或削弱‘坐标’之可能,哪怕只有一丝,亦请尽力。所需任何配合,北平方面无条件支持。”
“殿下!”平安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朱棣语气斩钉截铁,“将本王的意思,连同记录,以最快速度密送南京。同时,王府内外,尤其是本王寝处,加强戒备。若此计真能引蛇出洞,我们要确保,来的‘蛇’,有来无回!”
平安深知燕王一旦决定,便难更改,只得躬身:“臣……遵命。必竭尽全力,护卫殿下周全!”
朱棣挥挥手让他去办,自己则坐回案前,开始凝神细思,准备详细记录那些玄之又玄的“坐标”感知。他要为天工阁的工匠,提供最精准的“靶心”描述。
窗外的秋阳明亮,却照不进朱棣眼底那一片深邃的、混合着决绝与算计的寒潭。北平的棋局,因为他这一步险着,即将落下重量远超以往的一子。而江西的深山、南京的密室,都将在不久的将来,感受到这枚棋子落下时,引发的、跨越千里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