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
“婉儿……”
她把粥递到我面前。
“公子,活下去。”
“青史待您评说。”
我伸手去接。
那碗粥,忽然变成了李诚的脸。
他跪在我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米汤,眼泪糊了满脸。
“国公爷!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看看四周。
还是那间囚室。
还是那扇小窗。
窗外,有阳光透进来。
我慢慢坐起身。
接过那碗米汤。
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李诚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国公爷……您吓死老奴了……”
我把空碗递还给他。
“忠叔,”我说,“婉儿……葬了吗?”
他点头。
“葬在西苑梅树下。老奴按您的吩咐,墓碑无名,只刻‘林氏女’三字。”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那株梅树。
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墓碑很小,就立在树下。
三个字。
林氏女。
我忽然开口。
“忠叔,拿刀来。”
他一愣。
“国公爷?”
“刀。”我说,“我的匕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角落里找出那柄匕首。
朱棣送的那柄。
木柄,旧了,刀锋却还锋利。
我接过匕首,咬破左手食指。
血涌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隔着那扇小窗,望着西苑的方向。
我看不见那株梅。
看不见那块碑。
可我知道它在。
我伸出手,用那带血的指,在那窗框上,一笔一画。
描。
林。
氏。
女。
三个字,血红的。
在灰扑扑的窗框上,触目惊心。
李诚在身后,泣不成声。
我描完最后一笔,收回手。
望着那三个字。
“婉儿,”我轻声道,“你等着我。”
七天后,我绝食求死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李诚从小窗递进来一碗粥时,也会递进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国公爷,外面都在传……说您为个女人绝食。”
“说您演戏,博同情。”
“说您怕死,又不敢死,闹这一出让人看笑话。”
我听着,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喝粥。
第一次绝食失败。
我知道它失败了。
可我必须做。
不为别的。
只为她。
为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公子,您要活下去。”
我活了。
可我也要让人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
哪怕被人当成笑话。
哪怕被人说是演戏。
哪怕被人骂一辈子。
我不在乎。
第六节父子
乾清宫。
朱棣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刚送来的密报。
“李景隆绝食七日,被人救下。”
他看完了,轻轻放在一边。
太子朱高炽站在下首,等着他的反应。
“父皇……”
朱棣抬起头。
“高炽,你觉得李景隆这个人,如何?”
朱高炽想了想。
“儿臣以为……曹国公有功有过,然其心难测。”
朱棣点点头。
“难测。”他重复这两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外面纷飞的雪。
“朕告诉你,李景隆的良心,随着那女人一起死了。”
朱高炽一怔。
“父皇?”
朱棣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他只剩狡诈了。”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最可怕,也最可怜。”
朱高炽沉默。
朱棣转过身。
“传旨,”他说,“李景隆绝食的事,不许再提。让他好好活着。”
他望着殿外的雪。
“朕倒要看看,他能活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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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我又一次站在窗前。
窗外没有月亮。
只有雪,还在静静地下。
我看不见西苑,看不见那株梅,看不见那块碑。
可我知道它们在。
我用手指,轻轻抚过窗框上那三个血描的字。
林。
氏。
女。
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嵌在木头的纹理里,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痕迹。
“婉儿,”我轻声道,“你让我活着。”
“我活了。”
“你让我等。”
“我等了。”
“你让我……”
我顿了顿。
“做个笑话。”
我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在空荡荡的囚室里回荡。
“好。”
“我做。”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整座南京城。
覆盖了西苑的梅树。
覆盖了那块无名的小碑。
可覆盖不了那三个字。
那三个刻在窗框上、描在心里的字。
林氏女。
我的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