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十三道黑影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重新攀上101高地反斜面。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东西:沉甸甸的子弹袋、手榴弹包、急救包,甚至有人扛着两箱未开封的美制罐头。
但他们也少了人。
“夜莺”小组的一名十纵侦察兵,在引爆敌军边缘弹药堆时,为掩护战友撤离,被爆炸卷入,没能回来。林锋小组的吴排长,在袭击疑似营指挥所的帐篷时,为堵住冲出来的警卫,身中数弹,最后时刻拉响了身上仅剩的两颗手雷,与帐篷内的几名敌军军官同归于尽。
出发时十三人,回来十一人,其中三人带伤。
没有时间哀悼,甚至来不及详细汇报。天际已经泛起灰白,山下的敌军营地经过后半夜的混乱和恐慌(被炸毁的弹药堆燃起大火,疑似指挥所遇袭造成短时指挥中断),此刻正以更快的速度重新组织起来,报复性的炮击随时可能降临。
林锋强忍着左肩和全身骨头散架般的疼痛,以及失去吴排长这位悍将的沉重打击,立刻组织幸存者分发缴获的物资。
“子弹!优先补充机枪和冲锋枪!”
“手榴弹,每人两颗!”
“急救包和药品,全部交给沈医生!”
“罐头和水,分下去,抓紧时间吃!”
每一颗子弹,每一块压缩饼干,此刻都弥足珍贵。夜袭的战果虽然未能直接扭转战局,但获取的这些补给,就像给即将燃尽的火堆添上了最后几根柴薪。
林锋自己只匆匆灌了几口冰冷的水,嚼了两口硬得硌牙的饼干,便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山下。陈启明趴在他旁边,操作着那台简陋的监听设备,耳机紧贴耳朵,脸上神色严峻。
“炮击马上就来,规模可能比昨天更大。”陈启明摘下耳机,快速说道,“监听信号异常密集,他们在协调多个炮兵阵地。还有……我听到‘火焰’、‘清理’之类的词反复出现。”
火焰?林锋心头一紧。昨天缴获的燃料罐和监听到的只言片语,都指向敌人可能使用火焰喷射器。经过夜袭的刺激,敌人动用这种极端武器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防炮!所有人进入防炮洞!用湿泥和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堵住洞口缝隙!准备湿毛巾,防毒防烟!”林锋嘶声下令,声音因为疲惫和伤痛而沙哑不堪。
幸存的三十二名战士(加上夜袭归来十一人,以及阵地上留守的轻伤员)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将缴获的弹药分发给还能战斗的人,将重伤员转移到最深、最坚固的防炮洞,用浸湿的棉被、雨布、甚至泥土封堵洞口。
林锋没有进洞。他靠在一个相对坚固的半塌掩体后,死死盯着山下。他知道,炮击之后,必然是更加疯狂的进攻。今天,是黑山阻击战开打以来的第十天。对于进攻方来说,时间就是生命线,他们拖不起。对于防守方来说,每一分钟都是拿命在填。
“呜——”
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来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密集、更持久的炮火,如同天崩地裂般砸落在101高地及周边区域!重炮、山炮、迫击炮……各种口径的炮弹汇成钢铁风暴,将这片早已面目全非的山头再次狠狠蹂躏。大地在剧烈的爆炸中战栗、哀鸣。浓烟和尘土遮天蔽日,完全隔绝了视线。
这一次的炮击,足足持续了四十分钟。
当炮声终于稀疏、停歇,高地上方笼罩的烟尘久久不散,能见度不足十米。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以及一种……奇怪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异味,混杂在空气中。
“咳咳……什么味道?”一个战士在战壕里剧烈咳嗽。
“小心!可能是毒气或者燃烧剂!”林锋大声警告,同时将浸湿的毛巾捂在口鼻上。他的眼睛被刺激得流泪,肺部火辣辣地疼。
烟尘稍散,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高地表面,仿佛被一把巨大的烙铁烫过,许多地方还在冒着暗红色的火苗和黑烟。土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更可怕的是,在一些炮坑和低洼处,可以看到粘稠的、燃烧着的液体——凝固汽油弹,或者火焰喷射器发射的燃料!
敌人果然用了!
“注意隐蔽!不要接触那些燃烧的液体!用沙土掩埋!”林锋吼道。幸运的是,由于防炮洞大多在反斜面或经过加固掩埋,这种面覆盖的燃烧攻击,直接造成的人员伤亡似乎不如炮弹那么大,但其心理威慑和后续对工事的破坏是巨大的。
然而,敌人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炮火刚停,山下的冲锋号角和呐喊声就再次响起!这一次,进攻的队形有所不同。灰绿色的步兵潮水后面,出现了十几个背着沉重罐子、手持喷枪的身影——火焰喷射器手!他们被步兵层层保护着,缓缓向山坡推进。
与此同时,敌军似乎改变了战术,不再仅仅强攻西侧缓坡。东侧山脊方向,也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夜莺”小组报告,至少一个连的敌军,在炮火掩护下已经攻上了东侧山脊,正在与她率领的寥寥几名战士激战,试图彻底切断101高地与主防线的东侧联系。
西侧正面,火焰喷射器的威胁迫在眉睫;东侧,退路即将被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