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命令前线部队,交替掩护,向西突围!”指挥所里,廖耀湘脸色铁青,嘶声下令。
但命令传达需要时间,而恐慌传播只需要一瞬间。
101高地下方,原本志在必得的国民党军部队,此刻已完全失去进攻意志。军官喝止不住士兵,建制开始混乱,一些人开始向山下溃退,更多人茫然失措。
就在这时,林锋率领的“雪狼”残部,如同最后一根稻草,从山顶猛扑下来。
二十余人,在成千上万的敌军洪流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小簇浪花。但此刻,这簇浪花却带着决死的气势,狠狠砸进了混乱的潮水中。
林锋冲在最前,手中的加兰德步枪已经打光子弹,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支冲锋枪,对着溃退的敌军背影扫射。陈启明紧随其后,单手换弹,点射精准。沈寒梅也冲了出来,她不再开枪,而是迅速搜刮阵亡敌军身上的弹药和手榴弹,扔给前面的战士。
更令人震撼的是水生。
这个腹部重伤、本该昏迷的狙击手,竟奇迹般地站了起来。他没有冲锋,而是爬到一处相对完好的射击位置,用颤抖的手举起狙击枪。瞄准镜中,他锁定了山下正在试图收拢部队的一名国民党军连长。
屏息,扣动扳机。
“砰!”
三百米外,那名连长应声倒地。
水生咳出一口血,却咧开嘴笑了。他慢慢放下枪,靠在掩体上,眼神开始涣散,但嘴角的笑意未散。
“水生!”沈寒梅发现了他,尖叫着冲过去。
水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用尽最后力气,指了指自己狙击枪上的瞄准镜,又指了指沈寒梅,然后指向山下溃逃的敌军。
那意思很清楚:拿着我的枪,继续打。
沈寒梅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用力点头,抓起那支还带着体温的狙击枪,架到掩体上。她不会狙击,但她会瞄准,会扣扳机。
整个黑山防线,此刻都沸腾了。
十纵的各处阵地,都听到了东方主力总攻的炮声。苦战十日、伤亡惨重的守军们,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无数面残破的红旗再次举起,战士们跃出战壕,向开始溃退的敌军发起反击。
101高地上,林锋带领的二十余人,已经冲杀到了半山腰。他们人数太少,无法形成真正的冲击,但他们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敌军溃退的洪流中,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一支溃退的国民党军连队被他们截住,短暂的混战后,三十多名敌军举手投降——这是黑山阻击战开打以来,101高地守军第一次抓到成建制的俘虏。
林锋没有时间处理俘虏,他留下两名轻伤员看管,继续向下冲击。
他的目标很明确:咬住最大的一股溃军,尽可能延缓他们的撤退速度,为主力部队合围争取时间。
山下的景象触目惊心。
原本整齐的敌军营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帐篷被遗弃,物资散落一地,车辆胡乱停放甚至相互碰撞。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向西奔跑,军官坐在吉普车上怒吼,却无法阻止溃退的洪流。
廖耀湘兵团的脊梁,在听到主力总攻炮声的那一刻,断了。
上午八时许,林锋带着仅存的十几人,冲到了山脚。他们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所过之处,溃军避之不及。
就在这时,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新的景象。
滚滚烟尘中,钢铁的洪流正在逼近。坦克、装甲车、炮车、无数奔跑的步兵……东北野战军主力的先头部队,已经杀到了黑山脚下!
一面面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冲锋号角响彻原野。
林锋停下脚步,望着那支如同天降神兵的队伍,眼眶瞬间红了。
十天。
整整十个昼夜的血火煎熬,无数战友的牺牲,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林团长!”一名骑着马的通讯兵从主力部队方向飞驰而来,看到林锋等人的惨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敬礼,“首长命令!黑山所有守军,立即转入反攻!配合主力,全歼廖耀湘兵团!”
林锋缓缓举起右臂,回了一个军礼。
他的手臂在颤抖,但他的声音无比坚定:“‘雪狼’支队……不,‘雪狼’全体,遵命!”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十几个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立的战士,看向被沈寒梅搀扶着、气息奄奄却还握着枪的水生,看向东侧山脊方向——那里,再也没有“夜莺”的身影。
“同志们。”林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黑山守住了。现在——”
他指向西方,指向那溃逃的敌军洪流。
“——轮到我们追了。”
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金光洒满血染的山河。
十日血火,终见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