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声未落,子弹已至。
最后的防御圈瞬间被密集的弹雨覆盖。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混杂成一片死亡的狂响。
环形工事不过五十米直径,二十余人分散在残破的掩体后,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
“节约弹药!瞄准了打!”林锋嘶吼着,手中的加兰德步枪连续点射。一个刚从西侧土坡探出头的喷火兵应声倒下,沉重的燃料罐滚落,却未爆炸。
但更多的敌军涌了上来。
东侧,失去山脊屏障后,敌军如潮水般从斜坡漫向主峰。手榴弹在空中划过弧线,在环形工事内外炸开。一名战士刚探身投弹,就被三发子弹同时击中胸口,颓然倒地。
“老孙!”旁边的战士红了眼,端起机枪就是一梭子扫射。
“别冲动!隐蔽!”林锋一把将他拽回掩体,子弹擦着掩体边缘飞过,溅起一串尘土。
战斗进入了最原始的消耗阶段。每一分钟,都有子弹击中肉体的闷响,都有生命在消逝。
沈寒梅在工事最中央的简易急救坑里,已经顾不上包扎。她抓起一支阵亡战士的步枪,对着东侧爬上来的敌军扣动扳机。她的动作生疏却坚决,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温柔,只剩下战士般的决绝。
“林……林锋!”她一边开枪一边喊,“东边太多了!”
林锋回头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东侧至少有两个排的敌军正在逼近,距离已不足三十米。而西侧,虽然刚才的爆破阻断了大规模进攻,但仍有小股敌军从侧翼迂回。
腹背受敌,弹尽援绝。
真的要到最后一刻了。
林锋摸向腰间的最后一颗手榴弹,手指触到了冰凉的金属外壳。他看了眼身边,陈启明正用缴获的汤姆逊冲锋枪短点射,枪法精准,但子弹即将告罄。水生半靠在掩体后,腹部纱布已被鲜血浸透,却仍挣扎着举枪瞄准,每一次扣扳机,身体都因剧痛而颤抖。
还有那些战士——有些他叫得出名字,有些还来不及熟悉。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每个人眼中却都没有恐惧,只有燃烧到最后的火焰。
“准备……”林锋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达最后的反冲锋命令。
就在这一刹那——
一种奇异的轰鸣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起初微弱,像是闷雷在地平线滚动。紧接着,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如同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炮声。
但不是来自山下敌军的炮兵阵地。
这炮声来自东方,来自黑山防线的后方,来自更遥远、更广阔的原野。它连绵不绝,层层叠叠,仿佛整个大地都在怒吼。
所有还在射击的枪声,在这一刻都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攻山的敌军愕然回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的天空,已被某种巨大的、连绵的闪光映亮,即使隔着数十里,即使是在黎明后的晨光中,依然清晰可见——那是成千上万门火炮同时开火的闪光!
林锋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流弹呼啸,举着望远镜看向东方。镜筒里,地平线上腾起一片连绵的烟尘,如同海啸前的巨浪。
“是……是我们的炮!”一个战士颤声喊道。
“主力!是主力部队的总攻!”陈启明嘶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他们合围了!他们开始总攻廖耀湘兵团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山下的敌军阵地上,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混乱。原本有序的进攻队列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动摇,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一些冲到半山腰的敌军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望向东方天空的眼神充满恐慌。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环形工事里,不知谁第一个喊出来。
紧接着,所有还活着的战士都发出了嘶哑的吼声。那不是欢呼,那是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看到光明的本能呐喊。
林锋放下望远镜,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看向东方,那片被炮火映亮的天空,那片传来主力部队怒吼声的原野。
来了。
终于来了。
东北野战军主力,在完成对廖耀湘兵团的最后合围后,于1948年10月26日清晨,发动了决定性的总攻!
“同志们!”林锋转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异常响亮,“主力已经开始总攻!廖耀湘兵团完了!山下这些敌人,已经是丧家之犬!”
他举起枪,指向山下混乱的敌军:“现在轮到我们了!从防御,转向进攻!咬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绝境逢生的战士们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子弹所剩无几?那就用刺刀!手榴弹用光?那就用石头!二十几个伤痕累累的战士,如同重新注入灵魂的钢铁,从环形工事中跃出,向开始溃退的敌军发起了反冲击。
山下,更大的混乱正在蔓延。
东方的炮声不仅震动了101高地的攻防双方,更彻底动摇了整个黑山正面的国民党军心。廖耀湘兵团指挥部已经乱成一团——他们刚刚收到确凿消息:东北野战军主力数个纵队,已从多个方向完成合围,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