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窝棚的夜晚,被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割裂成破碎的光影。
林锋走在最前,少尉军装下藏着加兰德步枪的冰冷枪身。身后十人分散成松散的小队,像是刚从前线撤下来、奉命到指挥部报到的残兵。
他们从河边茅屋出发,沿着一条土路向村子中心走去。路上不时遇到巡逻队,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他们脏污的脸,又移开——没人对一群军装破烂、垂头丧气的溃兵感兴趣。
越往里走,警戒越严。
村中心几间相对完整的砖瓦房被沙袋工事层层包围,探照灯的光柱交叉扫射,机枪阵地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各个方向。进出的人员必须出示证件,接受盘查。
林锋在距离第一道岗哨三十米处停下。
“不能从正面进。”他低声说。
陈启明指了指右后方:“那边有个缺口,可能是后勤通道,警戒松一些。”
一行人转向,绕向村子东侧。果然,这里有一条小土路,停着几辆运粮车,有几个炊事兵正从车上往下搬麻袋。岗哨只有一个哨兵,靠在沙袋上打瞌睡。
“沈医生,”林锋回头,“带两个人留在这里,制造点动静,引开注意力。三分钟后,其他人从侧面进去。”
沈寒梅点头,点了两个战士,走向运粮车。
“兄弟,”她对一个炊事兵说,“我们是101高地下来的,三天没吃热乎的了,能给口汤喝吗?”
炊事兵抬起头,看到是个女医护兵,愣了一下:“医护兵?你们部队不是……”
“打散了。”沈寒梅打断他,声音疲惫,“就剩我们几个了,连长让我们到指挥部报到,可连口水都没喝上。”
她说话时,另外两个战士“恰好”抬一袋粮食,突然手一滑,麻袋砸在地上,面粉扬起一片白雾。
“哎哟!小心点!”炊事兵叫起来。
哨兵被惊动,走过来查看。趁这机会,林锋带着剩下七人,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穿过缺口,进入了村子核心区。
他们贴着墙根前进,避开巡逻队的手电光。村子不大,但布局混乱,土路交错,房屋杂乱无章。远处传来电台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军官的争吵声。
“那边。”陈启明指向一栋有灯光透出的砖房,“电台声最密集,应该是通讯中心。”
林锋点头,但目光却看向另一栋更大的房子——那房子独门独院,门口停着两辆吉普车,四个哨兵持枪而立,警惕性明显高于其他地方。
“指挥室应该在那栋大房子里。”林锋判断,“廖耀湘很可能在里面。”
“怎么进去?”一个战士低声问,“门口四个哨兵,院子里肯定还有。”
林锋没有立刻回答。他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大房子左侧是柴草垛,右侧是猪圈(虽然猪早就没了),后面是一片菜地,菜地再往后就是围墙。
“分两组。”他快速部署,“我带三个人从后面翻墙进去。陈启明,你带剩下的人在外面制造混乱——炸掉通讯车,或者烧掉柴草垛,把警卫引开。混乱一开始,我们就冲进去。”
“明白。”
两组人分头行动。
林锋带着三名战士绕向房子后方。菜地里的白菜早已被溃兵踩烂,泥泞不堪。围墙不高,大约两米,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一个战士蹲下,另一个踩着他肩膀翻上墙头,用破布垫着手,小心翼翼拨开碎玻璃,然后伸手把其他人拉上去。
四人悄无声息地落入后院。
后院空荡荡的,只有一口水井和几棵枯树。房子后墙有两扇窗户,都糊着报纸,透出昏暗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林锋摸到窗下,屏息倾听。
“……不可能!廖长官,再给我一个团,我一定能打开缺口!”一个沙哑的男声,情绪激动。
“一个团?我现在连一个完整的营都凑不齐!”另一个声音,更沉稳,带着疲惫,“新一军、新六军的报告你看了吗?建制全乱了,士兵在逃跑,军官控制不住……”
“那就这样放弃?廖长官,我们在黑山血战十天,就这样……”
“不是放弃,是保存实力!”沉稳的声音提高,“委员长命令我们向营口撤退,与杜聿明部会合。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部队带出去,不是在这里死磕!”
廖耀湘。
林锋听出来了。那个沉稳的声音,就是国民党第九兵团司令官廖耀湘。
他打了个手势,三名战士会意,迅速分散到后门两侧。
后门是木质的,门缝里透出灯光。林锋尝试推了推——锁着的。
他从靴子里拔出合金军刺,插入门缝,轻轻一撬。老旧的木门栓发出轻微的“咔”声,断了。
林锋轻轻推开门,露出一条缝。
屋里景象映入眼帘: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墙上挂着巨大的作战地图,桌上摊着文件,几个军官围在桌前,脸色凝重。正中央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的将军,正是廖耀湘。
他身边还有五六个人,有参谋,有副官,还有一个穿着便装、看起来像文职人员的中年人。
时机正好。
林锋正要下令冲进去——
突然,前院传来爆炸声!
轰!
紧接着是枪声、喊叫声、混乱的脚步声。
陈启明那边行动了。
屋里的军官们顿时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