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军队,离现在还很远。
但他想试试。
“在那之前,”沈寒梅说,“你得先活到全国解放。”
她指了指他的左肩:“所以,现在回去休息。这是医生的命令。”
林锋笑了:“是,沈医生。”
他转身往住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一起吃饭?炊事班说今天有肉。”
“好。”沈寒梅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淡,但在阳光下,很好看。
林锋回到住处——村里一间普通的民房,土炕,木桌,墙上贴着一张东北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标记。
他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战术心得,有些是训练计划,有些是牺牲战友的名字和事迹。
最新的一页,是几天前开始写的:
《关于特种作战部队在未来战争中地位与作用的思考》
他拿起铅笔,继续写:
“……辽沈战役证明,精锐的小规模特种部队,在大兵团作战中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但当前我军特种作战仍处于自发阶段,缺乏系统训练、统一指挥和理论指导……”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看向窗外。
院子里,陈启明正在给新兵做示范。他手里拿着一支美制M1加兰德步枪,动作干净利落,拆解、组装、上弹、瞄准,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新兵们看得眼睛发直。
这就是系统训练出来的兵。林锋想。陈启明在美国军校学的那套,虽然不完全适合中国战场,但其中的科学方法和严谨态度,正是“雪狼”最缺的。
如果能把那些方法,和他自己带来的现代特种作战理念结合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报告!”是通讯员小刘的声音。
“进来。”
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团长,纵队急电。”
林锋接过电报。
纸张很薄,上面的字是用钢笔抄录的,字迹工整:
“东北野战军司令部命令:兹决定以原各纵队特种作战骨干为基础,组建东北野战军直属特种作战第一旅。任命林锋为旅长,陈启明为副旅长兼参谋长。该旅编制三千人,下辖三个特种作战营及技术支援单位。限十五日内完成初步整编,赴沈阳前线待命。东北野战军司令部,1948年10月30日。”
“另:林锋同志速来总部,有重要任务面谈。韩。”
韩,是韩先楚司令员。
林锋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叠好放进口袋。
“去叫陈副旅长。”他对小刘说。
“是!”
几分钟后,陈启明快步走进来,额头上还有汗。
“总部命令。”林锋把电报递给他。
陈启明看完,眼睛亮了起来:“三千人的特种旅……这规模,够组建一支真正的战略突击力量了。”
“但时间很紧。”林锋说,“十五天,要从各部队抽调骨干,整编训练,形成战斗力。还要去沈阳前线。”
“够用了。”陈启明很自信,“现在各纵队都有‘雪狼’带出来的种子,基础训练不用从头开始。关键是统一战术思想,建立指挥体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沈阳:“我估计,总部要我们赶赴沈阳前线,肯定是战役要用到特种部队。攻城战,巷战,破袭重要目标……这些都是我们的强项。”
林锋点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韩先楚司令员要他亲自去总部,肯定不只是交代作战任务。
一定有更重要的事。
“准备一下。”他对陈启明说,“你留在三家窝棚,负责部队整编。我去总部。”
“什么时候走?”
“现在。”
林锋站起来,左肩的伤口又疼了一下,但他没在意。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军装外套。
衣服洗得很干净,但袖口和衣领还能看见淡淡的血迹——那是黑山阻击战留下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就像有些东西,怎么忘都忘不掉。
他穿上外套,扣好风纪扣,戴好军帽。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锐利。
像一把虽然有了裂纹,但依然锋利的刀。
“对了。”走到门口时,林锋回头,“告诉沈医生,晚饭我不能和她一起吃了。”
陈启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林锋走出屋子,阳光刺眼。
院子里,新兵们还在训练。有人练射击姿势,有人练匍匐前进,有人练格斗动作。虽然还不熟练,但都很认真。
更远处,村口的打谷场上,那面“黑山铁钉”的锦旗在风中飘扬。
红旗,黄字,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林锋看了几秒钟,转身走向村外。
吉普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司机是个年轻战士,看见林锋,立刻跳下车敬礼:“林旅长!纵队派我来送您去总部。”
林锋还礼,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上村道。
路过野战医院时,他看见沈寒梅站在院门口,正和一个伤员说话。她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驶过的吉普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沈寒梅微微点头。
林锋也点了点头。
然后车子驶远,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林旅长,”司机有些紧张地问,“咱们真要去打沈阳了?”
“嗯。”
“那……沈阳打下来,东北是不是就全解放了?”
“是。”
司机兴奋地搓了搓手:“太好了!我老家是哈尔滨的,东北解放了,我爹我娘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林锋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
秋收已经结束,田里只剩下秸秆茬子。远处有农民在烧荒,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湛蓝的天空。
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峦。
山的后面,是沈阳。
沈阳的后面,是华北,是江南,是还没有解放的广大国土。
但第一步,总是要走完的。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烟尘。
阳光从东方斜射过来,把车影拉得很长,像一支指向远方的箭。
林锋闭上眼睛,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肩的伤口上。
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像在提醒他,有些代价已经付出。
有些路,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