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4日,辽宁,三家窝棚
打谷场上堆满了木箱。
从辽西战场缴获的美式装备一车车运来,卸在场上,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个战士正忙着开箱清点,刺刀挑开钉死的木板时发出吱呀的响声。
“M1卡宾枪,三百支整!”
“汤姆逊冲锋枪,一百支!”
“电台二十部,电池四十组!”
报数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从各纵队抽调来的老兵们围在旁边看,眼睛发亮。他们大多来自侦察部队或警卫连,见过好枪,但一次见到这么多,还是头一回。
陈启明站在箱子堆旁,手里拿着清单核对。他的军装洗得发白,但穿得笔挺,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实。
“迫击炮呢?”他问。
“那边,十二门60迫,炮弹三百发!”一个战士指着场子东头。
陈启明走过去,掀开盖着迫击炮的帆布。炮管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蓝黑色,是全新的,连油封都还没完全擦掉。
好东西。他心里想。有了这些,特种旅的火力能上一个台阶。
但光有武器还不够。
他转过身,看向场边站着的那些老兵。
八百人,来自八个不同的纵队,穿着不同颜色的军装——有的已经洗得发白,有的还带着明显的补丁。年龄也从十七八岁到三十多岁不等,脸上的表情各异:有好奇,有期待,有不以为然,还有几个明显带着不服气。
这是最难整合的部分。
“全体集合!”陈启明大声喊道。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老兵们慢慢聚拢过来,在打谷场上站成不太整齐的队列。八百人,把半个场子都站满了。
陈启明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叫陈启明,原国民党新一军特种作战分队指挥官,美国弗吉尼亚军校毕业。”他开口,声音平静,“今年九月,在锦州城外,我带着八十个人和林锋同志交手。那一仗,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所以我选择了这条路。”
队列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很多人知道陈启明的来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现在,我是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第一旅副旅长,也是你们的参谋长。”陈启明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从国民党投诚过来的人,凭什么带我们?”
他顿了顿,等议论声平息。
“凭本事。”他说,“我会教你们怎么用这些新枪,怎么在三百米外一枪毙敌,怎么在五分钟内拆装一门迫击炮,怎么在敌后生存一个月还能完成任务。”
他走到一个木箱前,随手拿起一支卡宾枪。
“M1卡宾枪,美军制式武器,口径7.62毫米,弹匣容量15发,有效射程300米。”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拆解——卸弹匣,拉枪机,退子弹,分解枪管和机匣,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不到二十秒,一支完整的枪变成了一堆零件。
他又开始组装。
同样的速度,同样的精准。当最后一个零件咔嗒一声归位时,他拉动枪机,空枪击发的声音清脆利落。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队列安静了。
“这是基础。”陈启明把枪放回箱子,“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的还有很多。射击,爆破,侦察,潜伏,通讯,野外生存……每一项都要考核,不合格的,退回原部队。”
他看了看怀表:“现在,按原部队建制,分成八个连队,领取武器。下午一点,开始第一次训练。”
老兵们动起来了。
虽然还有些散漫,但至少开始行动了。
陈启明转身,看见林锋站在场子边上,左臂还吊着。
“怎么样?”林锋问。
“一盘散沙。”陈启明实话实说,“八个纵队的兵,习惯不一样,作风不一样,有些还互相看不顺眼。东野的说西野的土,西野的说东野的傲,警卫部队看不起侦察兵,侦察兵觉得警卫部队没实战经验。”
“正常。”林锋说,“都是各部队的尖子,没点傲气才怪。”
“时间太紧。”陈启明皱眉,“十五天,要把这些人捏合成一个整体,还要形成战斗力……”
“所以得用非常手段。”林锋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村里走。
陈启明跟上去。
两人走到村西头的一片空地。这里原本是晒谷场,现在清理出来了,地上用石灰画着各种奇怪的图案——有的是方格,有的是圆圈,还有几条弯弯曲曲的线。
几十个“雪狼”的老兵正在空地上训练。
但训练方式,陈启明没见过。
两个人一组,一个蒙着眼睛,一个牵着他在那些图案里走。蒙眼的人要完全信任同伴,跟着牵引的力道迈步、转弯、跨越。旁边有人计时,有人记录。
“这是在练什么?”陈启明问。
“信任。”林锋说,“在敌后行动,小组的信任比什么都重要。你要相信你的队友会在你背后掩护你,要相信他能带你在黑夜里走正确的路。”
他指了指另一组:“那边练的是默契。两个人不说话,只靠手势和眼神,完成一套战术动作。”
陈启明看过去。
两个老兵面对面站着,一人先做了几个手势——指眼睛,指耳朵,指前方,然后做了个切割的动作。另一人点头,两人同时转身,一左一右向前推进,在十米外的一个土堆旁汇合,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我们‘雪狼’的传统。”林锋说,“新兵入队第一课,不是练枪法,是练信任和默契。枪法可以练,体力可以练,但信任和默契,需要时间,更需要一起流过血。”
陈启明若有所思:“你想让那八百人也这么练?”
“不止。”林锋说,“我要打散他们。不分原来哪个纵队的,随机编组。一个小组里,可能有东野的,有西野的,有警卫兵,有侦察兵。让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训练,一起完成不可能单独完成的任务。”
“会有冲突。”陈启明提醒。
“我知道。”林锋说,“但只有一起流过汗,一起吃过苦,一起克服过困难,才能真正成为战友。这个过程,必须快,必须狠。”
他看向陈启明:“你负责技术训练——射击,爆破,通讯。我负责把这些散兵凝聚成一个整体。”
“你的伤……”
“不碍事。”林锋说,“沈医生说了,只要不用力,可以走动。”
正说着,沈寒梅从卫生队那边走过来。她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该换药了。”她说,语气不容商量。
林锋苦笑,对陈启明点点头:“你先去安排分组。下午的训练,我过来。”
“好。”
陈启明离开后,林锋跟着沈寒梅走进卫生队。
还是一间普通民房,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白布帘,几张简易病床上躺着伤员。周大海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正试着用右手拿勺子吃饭。
看见林锋进来,周大海咧咧嘴:“团长……不对,现在该叫旅长了。”
“随便叫。”林锋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怎么样?”
“能自己吃饭了。”周大海晃了晃右手的勺子,“就是左手不习惯……老想动,一动才想起来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锋听得出其中的苦涩。
沈寒梅让林锋脱下上衣,小心解开左肩的绷带。
伤口恢复得不错,缝线的地方已经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只是周围的皮肤还有些红肿。她用酒精棉球轻轻擦拭,动作很轻,但酒精碰到伤口还是带来一阵刺痛。
林锋咬紧牙,没出声。
“恢复得比我想的快。”沈寒梅一边上药一边说,“但还不能用力。再等一周,应该可以拆线了。”
“一周太长了。”林锋说。
“伤筋动骨一百天。”沈寒梅看了他一眼,“你这虽然是枪伤,但伤了骨头和韧带。不好好养,以后阴天下雨有你疼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锋说,“现在部队需要我。”
沈寒梅没再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林锋穿上衣服。周大海已经吃完了饭,正试着用右手摆弄一支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画啥呢?”林锋走过去。
“阵地布置。”周大海把纸转过来,上面用铅笔画着一些简单的图形,“我在想,如果让我守一个高地,怎么布置火力最合理。”
纸上画着等高线,标着机枪位、狙击点、雷区、障碍物。虽然画得粗糙,但思路很清晰。
“你少想这些。”林锋说,“先养伤。”
“不想这些,我还能想啥?”周大海苦笑,“一条胳膊没了,以后上不了前线了。但脑子还在,经验还在。帮你们出出主意,总还行。”
林锋沉默了几秒钟。
“等你好些了,”他说,“旅里设个战术研究室。你当主任,专门研究特种作战战术,给部队上课。”
周大海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林锋点头,“不过得等你能下床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