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快了!”周大海兴奋起来,“沈医生说,再过三五天就能下地了!”
沈寒梅在旁边收拾药品,听到这话,瞪了周大海一眼:“我说的前提是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我保证不乱动!”周大海赶紧说,然后看向林锋,“旅长,那你可说话算话啊!”
“算话。”
林锋走出卫生队时,已经是中午了。
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煮高粱米的香味。打谷场上,那八百老兵已经领完了装备,正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吃饭。还是按原来的小圈子,东野的一堆,西野的一堆,泾渭分明。
陈启明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分好了,八个连,每连一百人。但抵触情绪很大,特别是一些老兵油子。”
“下午的训练计划呢?”林锋问。
“按你说的,打乱编组。”陈启明拿出一张名单,“每十个人一个小组,组员来自不同纵队。训练项目是野外定向——我给每个小组一张地图,一个指北针,要求他们在三小时内到达五个指定地点。”
“地图是错的。”林锋说。
“什么?”陈启明一愣。
“地图上标的路线,有两条走不通。”林锋说,“一条要过河,但桥断了。另一条要翻山,但那里有断崖。他们必须合作,互相纠正,才能找到正确的路。”
陈启明明白了:“你想逼他们互相交流?”
“对。”林锋说,“在陌生的环境里,面对错误的信息,唯一的办法就是依靠队友。不同部队的人,看地图的习惯不一样,找路的方法不一样。只有把各自的经验拿出来,才能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而且,每个小组里,我安排了一个‘雪狼’的老兵。不担任组长,只作为普通组员。他们会观察,会在关键时候引导,但不会直接指挥。”
“这是要让他们自己磨合出来。”陈启明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下午一点,训练准时开始。
八百人分成八十个小组,每组拿到一张简易地图、一个指北针,还有一个任务清单:在太阳下山前,到达五个指定地点,在每个地点取回一个标记物。
地图是林锋亲自画的,比例尺不太准,有些地标故意标错。有些路线上画着桥,但实际上要趟水过河;有些地方标着缓坡,实际上是陡崖。
第一组出发了。
十个来自不同部队的战士凑在一起,围着地图争论。
“这图上标的桥,我上午看见了,是断的。”一个东野的侦察兵说。
“那走这边。”一个西野的老兵指着另一条路,“绕过去。”
“绕过去要多走五里地,时间不够。”
“那你说咋办?”
吵吵嚷嚷,半天没个结果。
那个混在组里的“雪狼”老兵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直到有人注意到他:“哎,你哪个部队的?咋不说话?”
“我叫李文斌,原十纵侦察营的。”老兵开口,“现在算是‘雪狼’的人。”
“那你给拿个主意。”
李文斌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周围地形:“桥断了,但河水不深。现在是枯水期,可以趟过去。就是水凉,得快点。”
“你确定?”
“确定。”李文斌说,“我早上侦察过。”
短暂的犹豫后,小组决定听他的。
十个人脱了鞋,卷起裤腿,趟过冰冷的河水。水确实不深,只到膝盖,但刺骨的寒意还是让几个人龇牙咧嘴。
过河后,他们继续前进。
第二个地点在一座小山上。地图标的路是缓坡,但实际走上去才发现,有一段几乎是垂直的崖壁。
“这咋上去?”有人问。
“攀爬。”李文斌说,“有石缝,有树根,能上。”
“太危险了!”
“那你们绕路。”李文斌开始脱外套,“我上去取标记物,你们在
他动作很快,抓住石缝,脚蹬着凸起的岩石,一点一点往上爬。动作不算专业,但很稳。爬到一半时,脚下的一块石头松了,哗啦啦掉下来。
但李文斌已经抓住了另一条树根,稳住身体,继续向上。
十分钟后,他爬到山顶,找到了系在树上的红布条。然后又花了十五分钟,小心翼翼地爬下来。
当他落地时,手掌和膝盖都磨破了,但脸上带着笑:“拿到了。”
组员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第三个地点,第四个地点……一路上不断遇到问题,不断想办法解决。开始还有争吵,后来逐渐形成了默契——谁有经验听谁的,谁说得对听谁的。过河时,水性好的帮忙背装备;爬山时,体力好的拉一把体力差的。
到第五个地点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他们是最快到达的一组,用时两小时四十分。
林锋等在终点,手里拿着怀表。
“报告旅长,第一小组完成任务!”组长立正敬礼。
林锋看了看他们——十个人,衣服湿了,身上脏了,有人手上流血,有人腿上划伤,但眼睛都很亮。最重要的是,他们站在一起,不再有刚出发时那种疏离感。
“很好。”林锋说,“去休息吧。热水已经烧好了,炊事班准备了姜汤。”
“是!”
第一组离开后,其他小组陆陆续续到达。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走错了路,有的差点迷路。但不管怎样,八十个小组,都在太阳下山前赶回来了。
没有一个放弃的。
晚上,打谷场上燃起了篝火。
炊事班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还蒸了白面馒头。这是难得的好伙食,但很多战士吃得心不在焉。
他们在讨论白天的训练。
“你们组那个‘雪狼’的老兵真厉害,攀岩跟猴子似的!”
“你们组不也是?过河的时候,要不是他带路,咱们非得掉深坑里。”
“我发现啊,他们‘雪狼’的人,不光会打仗,还会看天,会找路,会辨方向……”
议论声里,有佩服,有好奇,也有不服气——但那种“你们纵队我们纵队”的隔阂,明显淡了。
林锋坐在火堆旁,慢慢吃着饭。
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心情不错。
重建“狼群”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信任不是一天建成的,默契需要时间培养。但至少,这些来自不同部队的老兵,开始意识到一件事:在这里,过去的资历不重要,来自哪个部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做什么,你能为小组贡献什么。
陈启明走过来坐下:“效果比预想的好。很多小组都反映,那些‘雪狼’的老兵虽然不指挥,但总能在关键时候提出有用的建议。”
“他们是在用行动示范。”林锋说,“示范什么是信任,什么是默契,什么是团队。”
“明天练什么?”
“射击。”林锋说,“分两组。一组练精度射击,一组练移动目标射击。还是混编,每个小组必须有狙击手、步枪手、冲锋枪手。”
“考核标准呢?”
“小组总成绩。”林锋说,“一个人打得好没用,要整个小组的成绩好。狙击手要掩护步枪手前进,步枪手要吸引火力给冲锋枪手创造机会。让他们明白,在这里,个人英雄主义行不通。”
陈启明点头,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
火光跳动,映着两人的脸。
远处传来歌声,是几个战士在唱《义勇军进行曲》,唱得不太齐,但很响亮。
“对了,”陈启明想起什么,“沈医生让我转告你,周大海今天下午下床走了几步。虽然走不稳,但确实是走了。”
“好事。”林锋说。
“他还让我问,那个战术研究室的事……”
“等他能正常走路了,就办。”林锋说,“我说话算话。”
篝火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起来,在夜空中闪烁几下,又熄灭在黑暗里。
像那些牺牲的人。
短暂,但曾经明亮过。
林锋抬起头,看向夜空。
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
明天,训练还要继续。
后天,大后天,直到出发的那一天。
路还很长。
但“狼群”已经在重建了。
这一次,他们会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