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7日,辽宁,三家窝棚以西五公里,废弃矿区
晨雾还没散尽,矿区里的废井架像一个个黑色的巨人,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这片矿区废弃了七八年,日本投降后就没再开采。矿井口坍塌了一半,绞车房只剩下空架子,铁轨生满了红锈,歪歪扭扭地延伸进雾里。地上到处是碎石和废木料,还有几个积满雨水的深坑。
林锋站在一个废矿石堆上,左臂依然吊在胸前,但站得很稳。
他面前,特种作战旅的八百名官兵列队站着。经过三天的基础训练和团队磨合,队列比刚来时整齐多了,至少能看出是一支部队了。
“今天开始专项训练。”林锋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矿区内传得很清楚,“训练内容:城市地形作战。”
队列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林锋继续说,“我们是野战军,擅长的是运动战、伏击战、攻坚战。城市战?那是国民党守军才要学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沈阳是座大城市。有高楼,有街道,有工厂,有居民区。我们要进去执行任务,就必须学会在城市里打仗。”
陈启明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计划。
“训练分三个阶段。”他说,“第一阶段:单兵城市作战技能。包括巷战射击、建筑物攀爬、窗户突入、室内搜索。第二阶段:小组协同。四人小组在街区环境下的攻防配合。第三阶段:实战演练。模拟保护工厂、抓捕目标、爆破节点等任务。”
他合上计划:“每天训练十小时,晚上两小时理论学习。今天是第一天,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训练开始了。
第一项:巷战射击。
矿区里用废木料搭起了几个简易的“街道”,两边是“房屋”——其实就是用木板和砖头堆起来的矮墙。墙上挖了射击孔,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在转角处。
“城市战和野战不一样。”陈启明亲自示范,“野战里,你要找开阔地,找制高点。城市里,到处都是掩体,但也到处都是死角。”
他端起一支卡宾枪,侧身贴在一堵矮墙后:“在街道上移动,永远贴墙走。不要走中间,那是活靶子。”
他快速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观察要快,判断要准。发现目标,出枪要狠。”
说完,他突然侧身出枪,瞄准三十米外一个竖着的木靶——那靶子只露出半个头,模拟从窗户里射击的敌人。
砰!
枪响,木靶应声而倒。
“换你们。”陈启明退后,“十人一组,轮流来。”
老兵们开始练习。
一开始很不习惯。野战打惯了,习惯趴着、跪着、找自然掩体。现在要贴着墙,要快速探头,要在狭窄空间里转身瞄准……很多人都觉得别扭。
“太慢了!”陈启明大声喊,“你探头那一下,足够敌人打你三枪!”
“注意墙角!拐角处一定要先扔个东西试探,可能有埋伏!”
“不要同时探头!一个观察,一个掩护,交替前进!”
吼声在矿区回荡。
林锋沿着训练场慢慢走,观察着每个人的动作。
左肩的伤让他不能亲自示范,但他能用眼睛看,能用嘴说。
“你,”他停在一个战士面前,“刚才为什么在窗口停留那么久?”
那个战士是东野来的老兵,枪法很好,但习惯瞄准了再打。
“报告旅长,我在瞄准……”
“城市战里,你没时间仔细瞄准。”林锋说,“敌人可能就在隔壁房间,可能从楼上往下扔手榴弹,可能从下水道钻出来。你需要的是快速反应,是概略射击,是把子弹打到大概位置,压制敌人,给队友创造机会。”
他指了指旁边的李文斌:“看看他怎么打的。”
李文斌正在示范。他端着一支汤姆逊冲锋枪,在“街道”里快速移动。每到一处掩体,他都是侧身贴墙,快速探头观察,如果发现目标,立即出枪射击——不是精确瞄准,而是冲着目标大概位置一个短点射,然后立刻缩回来。
动作快、狠、准。
“看到了吗?”林锋说,“城市战是近距离战斗,很多时候就是二三十米。要的是反应速度,是压制火力,是团队配合。精度射击是狙击手的事,你们要做的是让敌人抬不起头。”
那个老兵点点头,眼神认真起来。
训练继续进行。
第二项:建筑物攀爬。
矿区里有个废弃的三层楼——原来是矿工宿舍,现在窗户都没了,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沈阳有很多楼房。”陈启明站在楼前,“两层的,三层的,还有更高的。有些任务可能需要从窗户突入,或者从楼顶撤离。所以,必须会爬楼。”
他指了指楼面:“楼外攀爬,有三种方法。第一种:利用窗户和阳台,一层层往上。第二种:利用排水管和电线。第三种:用绳索。”
几个“雪狼”的老兵开始示范。
第一个老兵选了窗户路线。他先爬到一楼窗台,抓住窗框,脚蹬着墙缝,身体向上够,抓住二楼窗台边缘,然后引体向上,翻进二楼窗户。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注意落脚点。”他在二楼窗口喊,“砖缝、窗沿、任何凸起的地方都能借力。但要先试探,确保牢靠。”
第二个老兵选了排水管。那根铁管锈迹斑斑,看起来不太结实。但他爬得很小心,手脚并用,身体紧贴墙面,均匀用力。爬到三楼时,铁管发出咯吱声,他立刻停下,换到旁边的窗台路线。
“排水管只能作为辅助。”他下来后说,“很多年久失修,不一定能承重。爬的时候要轻,要随时准备换路线。”
第三个老兵展示了绳索技巧。
他把一根麻绳扔上三楼窗台,绳头绑着个铁钩——是用废铁条自己打的。钩子卡在窗沿上,他拉了拉,确认牢固,然后双手抓住绳子,脚蹬墙面,快速向上爬。
“这是最快的方法。”他说,“但需要工具,而且有声音。适合紧急情况。”
老兵们开始尝试。
攀爬比想象中难。很多人手劲不够,爬不到二楼就滑下来。有人踩碎了松动的砖块,差点摔下来。还有人不敢往上看——恐高。
陈启明一个个指导:“手要抓牢,脚要踩实。不要往下看,看好下一个落脚点就行。”
林锋站在楼前,看着战士们训练。
“旅长,你的伤不能爬,看我们爬就行。”一个年轻战士笑着说。
“谁说我不能爬?”林锋说。
他走到楼前,抬头看了看。
左臂不能用,确实麻烦。但他右臂的力量还在,腿的力量还在。
“给我根绳子。”他说。
陈启明想劝,但看见林锋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递过一根麻绳。
林锋把绳子咬在嘴里,用右手抓住一楼窗台,右脚蹬着墙缝,开始向上爬。
左肩传来剧痛,但他咬着牙,没松手。
只能用一只手攀爬,难度倍增。他必须确保每一个落脚点都牢靠,每一次发力都精确。爬到二楼时,额头已经冒汗了。
沈寒梅刚从村里过来,看见这一幕,脸色一白,但没有喊出声。她知道,这时候喊,反而会干扰林锋。
林锋爬到三楼窗台,用右手抓住窗沿,身体一荡,翻进窗户。
整个过程用了两分多钟,比正常速度慢很多。但
他从窗口探出头,喘着气说:“看到了吗?一只手也能爬。关键是方法,是毅力。”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很多人知道,也是说给周大海听的——周大海今天也来了,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训练。他只剩一条胳膊,但眼睛一直盯着攀爬的战士们,看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