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19日,清晨六时二十分,沈阳皇姑区机床厂
天色完全亮了,但晨雾还没散。厂区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林锋藏身在热处理车间屋顶的水塔后面,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大半个厂区。他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办公楼方向。
李振邦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从凌晨三点五十回来到现在,两个半小时过去了,他还没离开过办公室。窗帘拉得很严实,只能偶尔看到人影晃动。
“队长,情况不对。”李二牛从另一侧爬过来,压低声音,“警卫排的人今天全副武装,连早饭都是送到宿舍楼吃的。而且我数了,三十三个人,一个不少——平时这个点,至少得有七八个溜号去街上的。”
林锋点点头。这是大战前的征兆。敌人在收缩兵力,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刘师傅那边有什么消息?”
“刚才陈师傅悄悄来了一趟。”王栓柱从楼梯口探出头,“他说厂门口加了双岗,进出都要特别通行证。李振邦下了死命令,今天谁也不准离厂,违者按逃兵论处。”
“工人们呢?”
“都在各车间待着,但警卫排派了人盯着,不准聚堆说话。”王栓柱顿了顿,“不过陈师傅说,他们昨晚散出去的那些话,好像起作用了。今早食堂打饭的时候,有几个年轻工人在小声议论,说李处长在城里买了两处宅子,还偷偷把家眷送去了北平。”
攻心之计开始发酵了。谣言一旦传开,就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林锋看了看表:六点二十五分。按照惯例,七点钟全厂要开早会,李振邦会在会上布置当天的工作。今天这个会,很可能会宣布破坏计划。
“我们必须在这个会之前行动。”林锋收起望远镜,“二牛,你去通知刘师傅,让他的人做好准备。栓柱,你跟我去办公楼。”
“就咱们俩?”王栓柱有些犹豫,“警卫排的人都在附近……”
“正因为他们在,我们才要去。”林锋的眼神很冷静,“李振邦现在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外面的解放军,是内部的兵变。他越紧张,越容易犯错。”
两人从水塔后面下来,绕到办公楼后墙。一楼厕所的窗户还开着——这是他们昨晚侦察时留下的后路。
翻进窗户,厕所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尿骚混合的气味。林锋贴在门边听了听,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打字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上二楼。”他轻声说。
楼梯在走廊尽头。刚走到楼梯口,上面传来脚步声。两人迅速闪进旁边的杂物间。
“……处长说了,今天谁也不准请假。”是一个年轻军官的声音。
“可是王班长,我老娘真的病了,就让我回去看一眼……”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少废话!这是非常时期!你敢走,我就敢毙了你!”
脚步声下了楼,渐渐远去。
林锋和王栓柱对视一眼。看来警卫排内部也有矛盾了——那个想请假回家的士兵,显然军心已散。
趁这个机会,两人快速上了二楼。李振邦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口果然站着一个卫兵,抱着冲锋枪,神情紧张。
不能硬闯。
林锋做了个手势,两人退到楼梯拐角处。他指了指头顶——楼板是木质的,应该有通风管道或者检修口。
在杂物间找到一架旧梯子,搭在走廊天花板的一块活动板上。王栓柱爬上去,轻轻推开板子,露出黑漆漆的夹层。
两人钻了进去。
夹层里布满灰尘和蛛网,勉强能弯着腰行走。透过楼板的缝隙,能隐约看到
李振邦的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三个人:一个是警卫排排长,姓张,满脸横肉;一个是厂里的会计主任,戴着眼镜,战战兢兢;还有一个是林锋没见过的军官,看肩章是个中校。
“……这是卫长官的手令。”那个中校的声音很冷,“最迟今天下午四点,必须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四点整,会有人来检查。”
李振邦接过文件,手在微微发抖:“刘参谋,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这些机器,值好几百万啊……”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刘参谋冷哼一声,“李处长,你别忘了,你那个小老婆是怎么去的北平。要是让卫长官知道,你在这个时候还想着钱……”
“我明白,我明白。”李振邦擦着额头的汗,“可是刘参谋,厂里这么多工人,还有警卫排三十多号人……这要是炸了,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交代?”刘参谋笑了,笑声里透着残忍,“不需要交代。四点之前,你带着警卫排撤出厂区,去城防司令部报到。至于工人……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会计主任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都不敢去扶。
“对了。”刘参谋突然说,“卫长官特别交代,那台德国进口的龙门铣,必须彻底销毁。共军最缺的就是这种高精度机床,绝不能留给他们。”
“我已经安排好了。”李振邦的声音干涩,“炸药就放在机器旁边,随时可以引爆。”
“很好。”刘参谋站起身,“那我就不多留了。记住,下午四点。如果到时候你还没撤出,后果自负。”
脚步声响起,门开了又关。刘参谋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振邦、张排长和会计主任三个人。
长时间的沉默。
“处长……”会计主任终于忍不住开口,“咱们……咱们真要炸厂?三百多工人啊,他们可都指着厂子吃饭呢……”
“闭嘴!”李振邦烦躁地挥手,“你以为我想炸?可这是命令!违抗命令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吗?”
张排长闷声闷气地说:“处长,弟兄们都在传,说您早就在北平买好了宅子,准备跑路……现在人心惶惶,我怕到时候命令不好使啊。”
“谁传的?!”李振邦猛地站起来,“给我查!查出来枪毙!”
“查不了。”张排长苦笑,“都在传,法不责众。再说了,处长,弟兄们跟了您这么久,就算您真要走,也得给大家留条活路吧?这厂子一炸,咱们可就真成沈阳的罪人了。将来不管谁坐天下,能饶得了咱们?”
这话说到了要害。
夹层里,林锋屏住呼吸。张排长这番话,说明警卫排的军官已经开始动摇——他们在考虑后路。
李振邦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头。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老张,你跟了我五年。你说实话,弟兄们到底怎么想的?”
“不想死。”张排长直截了当,“也不想背骂名。处长,您知道吗,昨晚有弟兄偷偷跟我说,他家里老娘托人捎话,说城外头的解放军贴了告示,说保护工厂的有功,破坏工厂的有罪。他还说,好多当兵的都准备到时候……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
“到时候放空枪,或者干脆投降。”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会计主任吓得脸色惨白,张排长说完这话也低下了头,只有李振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正好对着林锋藏身的位置。
林锋能清楚地看到,李振邦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那不是一个死硬分子的眼神,而是一个走投无路、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人的眼神。
机会来了。
林锋轻轻碰了碰王栓柱,指了指
他们需要等一个时机,一个李振邦最脆弱的时机。
上午七时十分,铁西区发电厂
沈寒梅站在发电厂后门对面的街角,手里拎着个菜篮子,装作等早市开张的普通妇女。
她看到陈树人从厂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警卫处的士兵。陈树人的脸色很不好看,走路时脚步虚浮,显然是一夜没睡。
按照约定,陈树人每天清晨都会出来买报纸——这是孙处长允许的少数外出之一,因为陈树人说要通过报纸了解时局,判断停电检修的最佳时机。
走到报摊前,陈树人拿起一份《中央日报》,掏钱时,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从钱夹里滑落,掉在地上。
一个卖菜的农妇恰好路过,弯腰捡菜时顺手捡起了纸条,塞进自己的篮子。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两个警卫士兵正盯着街对面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农妇挎着篮子走了。沈寒梅跟了上去,拐过两条街后,两人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碰头。
“陈工让我告诉你,情况紧急。”农妇——其实是地下党的联络员——从篮子里摸出纸条,“孙处长接到命令,今天下午三点,必须完成所有破坏准备。主控室的炸药已经安装完毕,引爆装置在孙处长的保险柜里。”
沈寒梅展开纸条,上面是陈树人娟秀的字迹:“下午二时,孙将去城防司令部开会,此乃最后机会。我已组织十八人,可控制主控室,但需解决警卫六人。盼援。”
下午二时。只剩下不到七个小时。
“告诉陈工,下午一点五十,我会在厂区后门。”沈寒梅说,“让他的人做好准备。”
“你一个人?”联络员担忧地问。
“不止。”沈寒梅看向巷子深处,小赵从阴影里走出来,“我们有两个。”
联络员点点头,挎着篮子匆匆离开。
小赵走到沈寒梅身边:“沈医生,我刚从火车站回来,情况不妙。站台上全是兵,听说卫立煌的专列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能走。”
“工厂呢?其他工厂什么情况?”
“兵工厂那边也在准备破坏,机床厂也是。”小赵压低声音,“不过我听地下党的同志说,机床厂那边好像有转机——李振邦的警卫排军心动摇,可能会出事。”
沈寒梅心里一动。如果机床厂能和平解决,林锋就能腾出手来支援其他方向。
“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她说,“小赵,你再去弄点东西——辣椒粉、煤油、还有鞭炮。”
“鞭炮?”
“对。”沈寒梅的眼神很冷静,“有时候,响声比枪声更有用。”
上午八时,大东区兵工厂
李文斌和老马趴在配电室的屋顶上,身上盖着一块破帆布。从昨晚混进厂区到现在,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四个小时。
厂区里的混乱达到了顶点。卡车还在进进出出,但搬运的工人越来越少——很多人开始消极怠工,或者干脆躲起来。监工的士兵也变得暴躁,动不动就打骂,但这反而激起了工人们更强烈的抵触。
“差不多了。”李文斌看了看天色,“老周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马说,“他组织了三十多个工人,都藏在三号车间里。工具都备齐了,铁棍、扳手、榔头……虽然比不上枪,但拼命的时候也能用。”
李文斌点点头。他看了看表:八点零五分。
按照老周提供的情报,八点半是警卫连换岗吃饭的时间。那时候大部分士兵会去食堂,只留少数人看守关键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