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战后反思(2 / 2)

“马……马连生。”战士的声音沙哑。

“哪里人?”

“吉林扶余。”

“打哪一仗负的伤?”

“黑山。”战士说,“十月二十四号。101高地。”

沈寒梅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周营长那个连的。”战士继续说,“那天晚上敌军摸上来,连长让我去传令,半路上炮弹落下来……我就记不得后面的事了。”

他把脸偏向墙里。

“医生,我的腿还能长出来吗?”

沈寒梅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最后一层纱布缠好,剪断,压紧。

“马连生,”她说,“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少一条腿,不是你的错。”沈寒梅站起身,“但往后怎么活,是你的选择。”

战士没有回头。

沈寒梅端起换药盘,走向下一张病床。

身后,传来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她没有停步。

中午十二时,纵队部食堂

林锋端着搪瓷碗在灶台边等打饭时,李文斌从外面挤进来。

“司令员,”李文斌压低声音,“兵工厂的人来了。”

林锋回头。食堂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中年人,手里拎着公文包,正被哨兵拦下盘问证件。

“让他们进来。”

李文斌小跑过去,和哨兵说了几句,把两人领到角落的空桌边。

林锋端着碗走过去。

“林司令员。”为首的中年人站起身,伸出手,“东北军工部沈阳办事处,姓常,常文山。”

林锋和他握了手。

常文山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深度近视眼镜,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迹。他旁边那个年轻人自我介绍姓韩,是他的助手。

“司令员,我们来是想汇报一下沈阳各兵工厂接收后的恢复情况。”常文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表格,“时间紧,只能简单说几点。”

他把第一张表格推过来。

“沈阳兵工厂、文官屯火药厂、辽阳炸药厂,三处主要军工企业已全部由军管会接收。目前恢复生产的困难有三:一是技术人员流失严重,原厂工程师、技工约有三成去了关内,两成去向不明;二是设备损毁,沈阳兵工厂的关键机床被拆走五十七台,至今下落不明;三是原材料储备不足,火药厂库存的硝酸、硫磺只够半个月用量。”

他顿了顿。

“但也有好消息。沈阳兵工厂留下的技术人员中,有十七位是民国二十年前后入厂的老技师,平均工龄二十五年。他们这两天主动找军管会报名,要求复工。这是名单。”

林锋接过名单。

第一个名字是“王德厚”。备注栏写着:民国十七年入厂,专精炮管膛线加工,原沈阳兵工厂技师总长。

“这个王德厚,”林锋问,“现在在哪儿?”

“就在厂里。”常文山说,“前天还亲自动手,带着几个徒弟把那台德制龙门铣重新调试好了。”

林锋把名单放下。

“常主任,你们有什么需要纵队协助的?”

常文山和助手交换了一个眼神。

“司令员,我们想请特种纵队派几个人,去厂里给保卫科讲讲反特防谍。”他说得很直白,“沈阳虽然解放了,但潜伏的特务还不少。兵工厂是重点目标,我们担心出事。”

林锋点头。

“可以。下午我让保卫科的人去找你。”

常文山连连道谢,收拾文件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司令员,”他说,“王德厚师傅托我给您带句话。”

林锋看着他。

“他说,那台龙门铣,他保管了二十一年。日本人来的时候他藏在地沟里,国民党来的时候他拆散藏在煤堆里。现在交到解放军手里,他放心了。”

林锋没有说话。

常文山带着助手走了。

下午二时,特种作战纵队临时会议室

周大海主持的第一场战术复盘会,来了四十七个人。

大部分是纵队营以上干部,也有几个从各连抽调的资深班长。屋子不大,炕上地下坐得满满当当,后进来的只能站着。

周大海站在那张黑山阻击战地形图前。

“今天不讲胜仗。”他说,“讲败仗。”

他把铅笔点在101高地侧翼。

“十月二十四日拂晓。敌军从这条路线迂回,差点切断我们和主阵地的联系。当时我在主阵地,手里还有一个排的预备队。敌军突破侧翼十五分钟后,我才收到左翼守备连的求援信号。”

他把铅笔放下。

“为什么十五分钟?”

他自问自答。

“第一,通讯器材故障。战前检查时,左翼那部电台就有接触不良的问题,我没当回事,只是让通讯兵换了备用电池。战斗打响后,电台彻底失灵,传令兵在炮火下跑了二十分钟才把消息送到。”

他顿了顿。

“第二,警戒疏忽。我判断敌军的主攻方向是正面,把侦察兵都派去了前出阵地,侧翼只留了两个观察哨。敌军迂回部队选择的地形正好是观察哨的死角,直到摸到阵地前沿三十米才被发现。”

他抬起头。

“这两个错误,都是指挥员的错。不是战士的错。”

会议室里很安静。

周大海继续说。

“十月二十四日上午九时,敌军总攻开始。我军弹药告急,我下令各阵地压缩火力,非精确瞄准不得开火。这个命令本身没错,错在执行时我没有强调清楚——‘压缩火力’不等于‘放弃火力’。”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阵地编号。

“三号、五号、七号阵地执行命令过于机械,在敌军试探性进攻时全程静默。敌军指挥官据此判断这几个阵地已丧失战斗力,随后集中兵力猛攻,差一点就撕开了防线。”

他停顿了很久。

“战后总结,这三个阵地弹药消耗量仅为平均值的百分之六十。他们的弹药箱里还躺着两千多发子弹,打完了吗?没有。但敌人已经冲上来了。”

他把铅笔放下。

“我没有在战前把‘何时必须开火’这个尺度讲清楚。这是我第三个错误。”

会议室里只有呼吸声。

一个连长举起手。

“周副司令员,您说这些,是……”

周大海看着他。

“是想让你们明白,”他说,“仗没打好,首先是指挥员的责任。不是什么‘敌军火力太猛’、‘我军装备太差’、‘地形不利’。首先是我周大海的问题,是我在判断、部署、执行上犯的错。”

他把那叠手写的检讨材料推到桌边。

“这是我这几天写的。不全面,肯定还有漏掉的。你们回去都想想,自己带的连队、营,哪一仗打得不好,哪一道命令下错了,哪一次侦察没到位,写出来,交上来。”

他顿了顿。

“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以后再打仗的时候,少死几个弟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开始低头在本子上写字。

下午四时三十分,纵队部

林锋在整理文件。

阵亡名录摊开在桌上,他正把黑山阻击战最后一批核实的牺牲者信息填入空白栏。字迹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顾小莺。二十一岁。上海人。侦察营营长。1948年10月25日牺牲于黑山101高地。追记特等功,授予‘战斗英雄’称号。葬于黑山烈士陵园第六区十七排三号。”

他写完,停了一下。

窗外传来收操的口令声。夕阳把院子里的积雪照成金红色,战士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整齐地从窗前掠过。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是沈寒梅。

她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放在桌边。

“你的换药。”她说。

林锋放下笔,解开军装领口。沈寒梅站在他身后,一层层拆开左肩的绷带。

纱布揭开时,她停了一下。

伤口在愈合。黑山留下的弹片划伤已经结痂,边缘的新肉是淡粉色的,不像两周前那样红肿发烫。但肩胛骨的位置还有一个凹陷——那是1945年湘西会战留下的旧伤,四年前烙铁烫过的痕迹早已淡成一道白印,可皮下组织终究是缺损了。

“还疼吗?”沈寒梅问。

“不疼。”

沈寒梅没有戳穿他。她把新纱布叠好,敷上药膏,一圈一圈缠紧。

“周大海下午开会的事,”她说,“卫生队都听说了。”

林锋没有说话。

“战士们私下在议论。”沈寒梅继续缠纱布,“有人说,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见长官当着全纵队的面检讨自己。”

林锋还是没说话。

沈寒梅把最后一圈纱布压进领口,剪断。

“好了。”

林锋扣上军装。

沈寒梅收拾药箱,没有立刻走。

“林锋,”她说——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你带兵四年,周大海跟你四年。他是跟你学的。”

林锋抬起头。

“他今天能在全纵队面前认错,不是因为他自己觉悟高。”沈寒梅说,“是因为四年来,你一直是这么做的。”

她拎起药箱,转身要走。

“沈寒梅。”林锋叫住她。

她停步。

林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1945年湘西,”他说,“你问我那些战场急救知识是跟谁学的。”

沈寒梅看着他。

“我没说实话。”林锋说,“不是家传,不是自学的。”

沈寒梅没有说话。

林锋沉默了很久。

“以后我告诉你。”他说。

沈寒梅点点头。

她没有追问。

她推门出去。

林锋站在窗前,望着夕阳下出操归来的队伍。周大海走在最前面,独臂挥动,步伐稳健。李文斌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本刚发的训练教材。陈启明夹着公文包从指挥部方向走来,边走边和参谋讨论着什么。

远处,沈阳城的方向,发电厂的烟囱还在冒烟,机床厂的吊车还在运转。

他回到桌边,拿起笔。

阵亡名录翻到新的一页。

“马德胜。四十二岁。黑龙江呼兰人。爆破营一连三班班长。1948年10月25日牺牲于黑山101高地。追记一等功。葬于黑山烈士陵园第六区十八排一号。”

他写完,把名录合上。

窗外,收操号响了。

1948年11月22日,傍晚六时。

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纵队的四十七名营以上干部,刚刚结束了一场三个小时的战术复盘会。他们走出会议室时,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叠空白稿纸。

周大海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炊事班的饭菜香味飘过来。院子里,黑狗终于睡醒了,摇着尾巴凑到灶台边,被炊事员用笤帚轻轻赶开。

林锋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周大海身边。

“司令员。”周大海说。

“嗯。”

“您说,平津那边,会比东北更难打吗?”

林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南方渐暗的天际线,望着那些正在暮色里归巢的乌鸦,望着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军车,车灯在薄雾里划开两道淡黄的光。

“难不难,”他说,“不是城墙说了算,不是坦克飞机说了算。”

他顿了顿。

“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周大海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只残肢别回腰带里,转身走向食堂。

“司令员,”他头也不回地说,“明天继续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