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22日,晨七时,新民县临时驻地
林锋是被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屋里还烧着昨晚的炉子,炭火将熄未熄,透出最后一点暗红的光。
周大海坐在靠窗的条桌前,背对着他,右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正对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写写画画。他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把铅笔换到左手,又觉得不对,再换回右手。空荡荡的左袖管垂在椅侧,随着他身体的轻微晃动轻轻摇摆。
“写什么?”林锋坐起身。
周大海回头,愣了一下。
“吵着您了?”
林锋没答,披上大衣走过去。
桌上摊开的是黑山阻击战的地形图,上面压着十几页草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战况记录,有些是火力配置,有些是人员伤亡统计。纸张边缘画着箭头、圆圈和问号,还有大片大片的涂改痕迹。
周大海用右手食指指着其中一段,念出声来:
“十月二十三日,拂晓。敌新六军一六九师以两个营兵力,在十二辆坦克掩护下,向我101高地发起第三次冲锋。我守备部队为一个加强连,兵力一百三十七人,坚守阵地六小时,击退敌军四次进攻,毙伤敌约二百人,自身阵亡二十九人、重伤三十一人……”
他停了一下,铅笔尖在“三十一人”
“这个数字不对。”他说。
林锋看着他。
周大海把那张纸推到一边,翻开另一页。
“卫生队的战地记录上写的是三十三人。有两个重伤员是在撤下阵地三小时后牺牲的,应该算阵亡。”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记错了。”
林锋没有说话。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周大海对面坐下。
周大海没有抬头。他继续写着,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三时。敌军第四次进攻被击退后,我连弹药消耗百分之七十三。其中步枪弹消耗最剧,达百分之八十一。迫击炮弹尚有库存,但因炮管过热,连续射击精度下降明显……”
“你在写战斗总结?”林锋问。
“不是总结。”周大海说,“是检讨。”
他把铅笔放下,终于抬起头。
“旅长——司令员,我这几天一直在想,黑山那一仗,我们犯了多少错。”
他指着地图上101高地周边的几处标注。
“第一,兵力配置。我们把主要火力集中在正面,侧翼只有两个班。敌军第三次进攻就是从这里迂回的,差一点就切断了我们和主阵地的联系。”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处。
“第二,弹药管理。战斗打到第三天,步枪弹就快见底了,但每个战士的携行具里还装着两枚没用上的反坦克手雷。那些手雷是打坦克用的,敌军坦克在第一天就被我们敲掉了七辆,后面三天再没敢靠近五百米以内。为什么不提前把手雷集中起来、换成步枪弹配发各阵地?”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预备队投入时机。十月二十四日拂晓,敌军发动总攻前,我担心前沿撑不住,提前把作为预备队的两个班拉上了主阵地。结果敌军真正的突破方向是左翼,等我想调兵过去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机动兵力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一仗,左翼守备连伤亡四十三个人。其中有一多半,是在我军援兵到达前二十分钟牺牲的。”
林锋没有说话。
周大海把铅笔放在桌上,两只手——右手的五指,左手齐腕断掉的残肢——都压在桌沿上。
“司令员,”他说,“这三年我打了多少仗,我自己都数不清。可我从没像这几天这样,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全是那些牺牲的弟兄的脸。”
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白死的。我想知道我的那些错,有没有让本来能活下来的人没能活下来。”
炉子里的炭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林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新民县普通的农家院落,几间土坯房围成的小院,墙根堆着金黄的苞谷,一只黑狗卧在柴垛边打盹。远处隐约传来出操的口令声,是特种纵队直属侦察营在晨练。
“周大海,”林锋没有回头,“你打了三年仗,立过两次特等功、四次一等功,失去一条胳膊,带出来的兵能从连扩编到旅。你觉得你那些牺牲的战友,需要你替他们检讨吗?”
周大海没有说话。
林锋转过身。
“他们不需要你检讨。他们需要你把仗打赢。”
周大海抬起头。
林锋走回桌边,拿起那叠写满字的草稿纸,一页一页翻过去。
“但你刚才写的这些,每一条都对。”他说,“兵力配置、弹药管理、预备队投入时机,这些都是经验。是用命换来的经验。”
他把草稿纸放回桌上。
“你是特种作战纵队的副司令员。你的责任不是替死人后悔,是让活人不用再犯同样的错误。”
周大海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把那叠草稿纸拢在一起,理齐,用右手按着边角,左手残肢压住纸面。
“司令员,”他说,“我想把这些整理出来,编成教材。”
“好。”
“不光黑山这一仗。从1946年四平开始,我们打过的每一仗,胜仗败仗、经验教训,我都想写下来。”
“好。”
“以后纵队新兵入伍,第一件事不是练射击,是先读这个。”
林锋看着他。
“你自己写。”
周大海点点头。
他把那叠草稿纸收进抽屉,站起身,把军装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空荡荡的左袖管被他别进腰带里,露出的一截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司令员,”他说,“我去出操了。”
“去吧。”
周大海推门出去。院子里传来他和战士打招呼的声音,黑狗被脚步声惊醒,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继续打盹。
林锋站在窗前,看着周大海走进晨雾里,独臂挥动指挥旗的身影渐渐模糊。
他转身,拿起桌上那叠周大海写的检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上午九时,特种作战纵队临时指挥部
陈启明已经把沙盘架好了。
这是一间腾空的正房,原本是房东儿子的婚房,炕上的新被褥刚卷走,炕桌还没来得及撤,就直接当了参谋作业台。沙盘是连夜赶制的,新民县城及周边地形一目了然,连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捏了模型插在相应位置。
林锋进门时,陈启明正趴在一张摊开的作战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什么。
“司令员。”陈启明抬起头,把铅笔夹进地图折页里,“总部刚送来一批新资料。”
他指着炕桌边一摞半尺高的文件袋。
“平津地区敌情汇总。傅作义部的兵力部署、城防工事、后勤补给线路,还有一些北平地下党送来的情报。总参谋长亲笔批示,要求咱们纵队在一周内拿出战役侦察方案。”
林锋走过去,拆开最上面的文件袋。
第一页是北平城防示意图。城墙厚度、城门位置、护城河宽度、外围碉堡群分布,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的右下角盖着一枚圆形印章,印文是“绝密·平津前线指挥部”。
林锋看了片刻,把图纸放在沙盘边。
“你怎么看?”
陈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摞文件袋挪到一边,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司令员,”他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
“想什么?”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们这三年打的仗。”
他指着沙盘上代表新民县城的模型。
“1946年四平,我们是连级规模,任务是在防线侧翼打游击。1947年一下江南,我们是营级规模,任务是在主力正面进攻前先拔钉子。1948年辽沈战役,我们是旅级规模,任务已经变成独立遂行战役级侦察破袭,甚至直接参与攻坚。”
他的手指从新民县城慢慢划向南方。
“现在是纵队规模,四千人。任务是什么?总部没说,但我不傻。”
他抬起头,看着林锋。
“平津是华北最大的城市群,北平是千年古都,天津是华北工业中心。总部把侦察方案交给我们做,不是让我们去炸城墙、掏指挥所的。”
他停顿了一下。
“是让我们研究——如何在不毁掉这座城的前提下,打赢这场仗。”
屋里安静了。
林锋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北平城防示意图,又看了一遍。
“你在弗吉尼亚军校学过城市攻防。”他说。
“学过。”陈启明点头,“但那是在课堂上。教员教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攻占最具防御价值的城市核心区。案例有华沙、有布达佩斯、有柏林。没有一个案例是——如何保护一座千年古都的城墙不被炮火损坏,同时还要歼灭城内二十万守军。”
他把地图放下。
“没学过。”他说,“没人教过。”
林锋看着他。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陈启明走到沙盘边,把代表北平城区的模型框扶正。
“两条思路。”他说,“第一,围而不打,断其补给,迫其投降。北平城内物资储备有限,城防司令部估算最多支撑三个月。如果城外能完成严密包围、切断所有水陆通道,守军迟早会崩溃。”
“第二呢?”
“第二,”陈启明说,“如果必须在春节前解决战斗,那就只能打——但打法得改。”
他指着沙盘上北平城外的几个要点。
“丰台、通县、南苑、石景山。这些外围据点必须逐个拔除,但打法不是攻坚,是分割包围、局部优势、政治争取与军事打击相结合。把守军从坚固设防的城市核心区引诱到外围野战阵地,在运动战中歼灭其有生力量。”
他顿了顿。
“这个打法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需要时间。”陈启明说,“最短也要四十五天。如果傅作义死守不出,我们可能要在城外冻一个冬天。”
林锋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北平城防示意图折好,放回文件袋。
“陈启明,”他说,“你在美军顾问团待过,你觉得美国人在北平问题上会有什么反应?”
陈启明愣了一下。
“反应……”
“1948年11月,美国大选刚结束。杜鲁门连任,马歇尔卸任国务卿。国民政府乞求的美援,国会下个财年能不能批下来还是未知数。”林锋看着他,“你觉得华盛顿会为了傅作义的二十万人,赌上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风险吗?”
陈启明沉默。
“不会。”他说。
“所以北平问题的关键不在美国,也不在傅作义有多少兵、北平城墙有多厚。”林锋说,“在傅作义自己。”
他站起身。
“围城是必要的,但围城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傅作义相信——除了和平交出北平,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陈启明没有说话。
他望着沙盘上那座精致的北平城模型,望着那些他亲手捏制的城墙、城门、护城河。
“司令员,”他低声说,“我有时候在想,我当年在美国学的那一套,到底有没有用。”
林锋看着他。
“火力优势、制空权、机械化推进、空地协同。”陈启明说,“我在莱文沃思堡学了两年,学的是怎么在绝对的装备优势下打赢战争。可是我们有什么装备优势?”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们没有制空权。我们没有坦克集群。我们的炮火在国民党美械师面前只是勉强够用。我们的士兵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行军,脚趾冻掉了,爬起来继续走。”
他顿了顿。
“但我们打赢了。辽沈战役,歼敌四十七万,东北全境解放。”
他抬起头。
“司令员,我投诚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带着先进战术来帮助解放军的。这两年我慢慢明白了,不是我在帮你们——是你们在教我。”
林锋没有说话。
陈启明把那摞文件袋整理好,放进公文包。
“司令员,”他说,“平津战役的侦察方案,我来起草。一周之内交第一稿。”
“好。”
陈启明拎着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他回过头,“昨天总部转发了一份电报,是华东野战军发来的,询问特种作战训练经验。粟裕司令员亲自签发的。”
林锋看着他。
“你怎么回?”
“我建议派一个教导组过去。”陈启明说,“人选已经拟好了,周大海带队,带五个有实战经验的营连级干部。时间暂定两周,主要讲授侦察破袭、城市巷战和狙击战术。”
林锋点点头。
“可以。”
陈启明拉开门,迈出一步,又停住。
“司令员,”他背对着林锋,声音有些低,“谢谢。”
林锋没有问谢什么。
陈启明大步走了。
上午十一时,临时驻地卫生队
沈寒梅在换药。
伤员太多,三间平房改的卫生队塞得满满当当,连走廊都支起了行军床。她蹲在一个年轻战士床前,一层层揭开被血浸透又干涸的纱布。
战士很年轻,看面相不过十八九岁,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有些涣散。他的右腿自膝盖以下被截去了,断肢处裹着厚厚的绷带,边缘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疼吗?”沈寒梅问。
战士摇摇头,又点点头。
沈寒梅没有多问。她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动作极轻地擦拭伤口边缘。战士咬着下唇,额头的青筋暴起,但硬是没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沈寒梅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