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21日,上午八时,沈阳城防司令部旧址
林锋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是东北野战军各纵队的指挥员,有些他认识——三纵的赵德柱,四纵的李振国,七纵的王永胜——有些只在作战会议上打过照面。正对门的位置空着,墙上的巨幅东北全图还保持着三天前的态势标注,蓝色箭头从锦州、黑山、辽西一路指向沈阳,现在整张图已经没有敌我界线了。
司令员还没到。
林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大海跟在他身后,独臂搬椅子的动作有些笨拙,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上校起身帮了一把。周大海点头道谢,那人回礼时多看了他空荡荡的左袖一眼,什么都没问。
八点十五分,会议室的门再次推开。
所有人起立。
司令员走到正位,没有立刻坐下。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张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幅东北全图上。
“坐。”
椅子挪动的声音参差错落。有人掏出笔记本,有人拧开钢笔帽,有人把茶杯盖轻轻掀开又盖上。
司令员没有坐。他背对众人,依然望着那幅地图。
“四十七天前,”他说,“九月十二日,北宁线打响。那个时候我们在座这些人,包括我自己,没有谁敢打包票说,四十七天后我们能坐在这里开会。”
会议室里很安静。窗外隐约传来军管会卡车的喇叭声,有人在指挥交通。
“锦州打了三十一个小时,伤亡两万四千人。”司令员继续说,“黑山打了五天,伤亡一万八千人。辽西围歼打了三天两夜,歼敌十二万,我们自己也搭进去七千多条命。”
他转过身。
“沈阳是最后一块骨头。啃下来之前,很多人都说至少要打十天半个月。”
他的目光扫过林锋。
“昨天凌晨五点十五分,攻城部队从四个方向突入市区。下午三点,城防司令部投降。晚上七点,市区所有抵抗据点全部肃清。”
他停顿了一下。
“三十八个小时。”
会议室里依然安静。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司令员在椅子上坐下,把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桌中央。
“这是今天早上总部发来的战果统计。”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辽沈战役,从九月十二日到今天,十一月二十一日,共歼敌四十七万二千人。”
他翻开第一页。
“俘虏敌东北‘剿总’副总司令以下将官一百八十六名。缴获各种火炮七千余门,坦克、装甲车三百余辆,飞机十六架,各种枪械二十余万支,电台九百余部,弹药、被服、粮秣不计其数。”
他一页一页地翻。
“收复城市十四座。包括锦州、长春、沈阳。”
他合上文件夹。
“东北全境,解放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会议室里依然是安静的,安静得像松花江结冰前的最后一段流水。
七纵司令员王永胜摘下眼镜,用袖子慢慢擦拭。四纵参谋长李振国低着头,钢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又划了一道。三纵的赵德柱没动,眼睛望着窗外,望着沈阳城里那些正在冒烟的烟囱。
林锋没有说话。
他想起四年前湘西那个四月,他第一次用缴获的97式狙击步枪瞄准镜观察日军阵地。镜片里全是泥泞、硝烟和横七竖八的尸体。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又想起黑山阻击战最后一个夜晚,“夜莺”顾小莺趴在他旁边的弹坑里写信。她问他:“林队长,等胜利了,你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他说:“睡觉。”
顾小莺笑起来,血从嘴角渗出来,她都没察觉。
“我想回家。”她说,“我娘还在上海,八年没见了。等沈阳解放了,我就请假回上海,给她买一双新棉鞋。”
她没等到沈阳解放。
林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司令员合上文件夹,没有再说战果的事。
“令,东北野战军主力,于十二月底前完成休整补充,一月上旬开拔入关。”
他拿起指示棒,点在长城线上。
“目标:平津。”
会议室里响起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司令员继续说:“总部已经批准了特种作战旅扩编方案。林锋。”
林锋站起身。
“你那个旅,从即日起正式扩编为东北野战军直属特种作战纵队,你任司令员,陈启明任参谋长。”司令员看着他,“兵力补充至四千人,装备优先配给。明年入关作战,你们纵队负责全军先遣侦察和重大目标破袭任务。”
林锋立正。
“是。”
司令员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各纵队任务分配下午由参谋长具体传达。”他说,“现在,谁还有问题?”
没有人举手。
“散会。”
指挥员们陆续起身。椅子挪动声、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渐渐充满了会议室。有人走到地图前仔细看那些已经作废的敌我态势标注,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讨论补充兵员的事,有人掏出烟盒互相递了一圈。
林锋没有动。
周大海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司令员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路过林锋身边时停了一下。
“阵亡名录,”他说,“总部政治部看过了。写得很好。”
林锋抬头。
“他们问,能不能把‘夜莺’顾小莺那封没寄出去的信,节选一部分登在《东北前线》报上。”
林锋沉默了几秒。
“可以。”他说。
司令员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传来和参谋长低声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远。
林锋站起身。
周大海跟在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旅长——不,司令员。”
林锋没回头。
周大海顿了顿。
“晚上我们去看看老胡他们吧。”
林锋停住脚步。
“好。”他说。
上午十时,沈阳站货场
李文斌站在站台上,看着工兵连的人把最后一箱设备吊进货厢。
这是从兵工厂拆运的第三批高精度机床。昨天凌晨到今天上午,军工部的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能搬动的、有价值的所有设备都清点、编号、装箱、起运。目的地是哈尔滨,那里有东北最大的兵工生产基地。
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叠发货运单,有些舍不得。
“李同志,那台龙门铣非得现在运走吗?咱们厂里刚把它装好……”
李文斌看了他一眼。
“老周,那台铣床加工炮管膛线的精度,整个东北找不出第二台。哈尔滨那边的炮弹厂,现在一个月产能三千发,有了这台铣床,下个月就能翻一番。”
老周不说话了。
李文斌把目光转回车厢。工兵们正在用木方固定设备箱,钢丝绳勒进手掌,没人喊疼。
“老周,”他说,“机器是你的命,这话我信。但命不在一台机器上,命在咱们能造多少炮弹、打多少胜仗上。等平津解放了,上海解放了,全国解放了,你要多少台龙门铣,国家给你造多少台。”
老周沉默了很久。
“李同志,”他低声说,“您说,全国解放还得多久?”
李文斌没回答。
他望着那列装满设备、即将驶向北方的列车,望着站台上往来穿梭的军人和工人,望着远处沈阳城渐渐升起的炊烟。
“快了吧。”他说。
上午十一时,铁西发电厂
孙德胜最后一次检查完主控室的全部仪表,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十一时。天气晴,室外温度零下三摄氏度。一号机组运行正常,二号机组运行正常。今日发电量预计可达昨日百分之一百一十。”
他写完,把钢笔插回胸袋,合上日志。
陈树人站在操作台另一侧,没有说话。
“陈工。”孙德胜说,“交接手续在军管会,下午两点。”
“我知道。”
“以后这厂子就归你管了。”
陈树人看着他。
“你呢?”
孙德胜没有回答。他把值班日志放进柜子,锁好,钥匙放在柜顶最显眼的位置。
“我犯过罪。”他说,“民国二十九年,日本人要扩建电厂,我签了字。民国三十五年,国民党要我给城防司令部供电网图,我交了。前天我还差点亲手炸了这座厂。”
他顿了顿。
“两条人命,一笔糊涂账,够毙我三回的。”
陈树人没有说话。
孙德胜把工作服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脱下,叠好,放在椅子上。
“但昨天我想通了。”他说,“毙了我,电厂不会多发一度电。留着我这双手,至少还能修三年锅炉。”
他转身,看着陈树人。
“三年后,该还的债我还清了,是杀是剐,我听政府发落。”
陈树人伸出手。
“三年太长。”他说,“你先把锅炉房的汽轮机修好。那台机器哼哼了两个月,我听着难受。”
孙德胜愣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那只手。
两只手都布满老茧,都是三十二年前第一次摸到扳手时留下的印记,都曾经在这座电厂无数个夜晚并肩作战。
“下午两点。”孙德胜说。
“下午两点。”陈树人说。
下午一时,机床厂食堂
刘永昌没有去打饭。
他坐在三号车间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设备账册。阳光很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账册发黄的纸页上。
老王头端着一碗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刘师傅,您还没吃。”
刘永昌没抬头。
“不饿。”
老王头把饭碗放在他膝盖边,没有催促。
“陈师傅说,下午军工部的人来,要把零零三二的保养记录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