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20日,凌晨四时三十分,沈阳城东
第一发信号弹升起来的时候,林锋正在机床厂水塔顶上。
东方的天际还是青灰色的,炮弹划过的轨迹像无数根绷紧的弦。炮声并不密集——攻城部队接到了死命令,市区建筑能保则保,除非遇到重兵据守的核心工事,否则一律不准使用重炮。
但这就够了。
城防司令部大楼的探照灯刚亮起,就被城外的狙击手打灭了。紧接着,坦克发动机的轰鸣从东北郊传来,第一五二毫米榴弹炮的炮弹精准地落在旧城墙豁口处——那里是三天前“夜莺”小组最后一次传回的情报里标注的薄弱点。
“队长。”王栓柱从楼梯口探出头,“李振邦说,警卫排的人愿意去引路。”
林锋从水塔上下来。李振邦站在楼门口,旁边是张排长。后者已经把军装扣得整整齐齐,枪也擦亮了——枪口还是朝下,但握枪的手稳了。
“城防司令部往这边调了一个营。”张排长指着摊开的地图,“要从惠工街插过来,堵住解放军从北陵进城的通道。咱们厂门口那条路是必经之地。”
林锋看了一眼地图。惠工街,机床厂正门往西四百米,两车道,两侧是三层的商铺和居民楼。
“你能挡多久?”
“正规军我挡不住。”张排长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他们辎重营的集结点在哪儿,也知道他们那几条备用路线。如果有人在前面堵着,让他们不得不走惠工街……”
“然后呢?”
“然后这条街。”张排长点了点地图,“街道窄,两边楼高,摆不开重武器。只要有两个班的交叉火力,至少能把先头连钉在原地四十分钟。”
林锋看着他。
“四十分钟后,你还在这儿吗?”
张排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还在城里。”他说,“昨晚我托刘师傅捎了话,告诉她儿子这回不是给国民党卖命了。”
他把冲锋枪的枪带往肩上紧了紧。
“长官,我能在阵地上抽根烟吗?”
林锋从自己兜里摸出半包“老刀”——那是三天前潜伏进城时,从一个溃兵身上顺手缴获的。他把整包烟都塞进张排长手里。
“打完仗,你自己买烟。”
张排长攥着烟盒,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转身往厂门口跑了。
李振邦还站在原地,看着张排长跑远的背影。
“处长。”林锋说,“你还有别的活儿。”
李振邦回过神。
“仓库里有三台机床,编号零零三一、零零三二、零零三三,都是德国货。”林锋说,“刘师傅说,零零三一和三三的主轴精度高,适合加工炮管膛线;零零三二的龙门铣宽两米六,整个东北没有第二台。解放军进城,这些机器要第一个点交给军工部。你能不能办到?”
李振邦咽了口唾沫,点头。
“能。”
“去办吧。”
李振邦转身要走,又停住。他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林锋没问。
李振邦终究什么都没说,大步走进了厂区。
凌晨五时十五分,惠工街
枪声从西面传过来时,刘永昌正在清点第三批护厂队员。
“张排长打响了。”陈师傅挤过来,压低声音,“听动静,顶住了一波。”
刘永昌没抬头,手里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画押。
“老王头,你带人把零零三一和零零三三的保养记录找齐。日本人那会儿的存档在锅炉房夹墙里,你知道位置。”
老王头颤巍巍地点头,领着两个年轻人往锅炉房去了。
“陈师傅。”刘永昌合上账册,“零零三二的龙门铣,床身三米高,十二米长,进城部队的工兵肯定要发愁怎么运。你去门口等着,把咱们厂那台五吨吊车的图纸给他们。”
“吊车十年没开过了……”
“十年前能开,现在就能开。”刘永昌说,“齿轮上锈就浇油,链条卡死就拆开重装。你挑二十个精壮后生,今天天亮之前,我要看见那台吊车能动起来。”
陈师傅应了一声,转身时又回头。
“刘师傅,您不去歇会儿?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您没合过眼……”
刘永昌没答话。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二十二年没换过的木框窗户。
天色已经泛白。惠工街方向的枪声从密集变得零星——不是守军撤了,是张排长的人弹药快见底了。但炮声越来越近,那是解放军坦克的轰鸣。
“歇?”刘永昌把窗撑支好,声音很轻,“我三十二年了,从二十岁等到五十二岁,就等这一天。你让我怎么歇?”
陈师傅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刘永昌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着东方的天际线从青灰色变成鱼肚白,又变成淡金色。
远处的街道上,第一面红旗从硝烟里露了出来。
早晨六时整,发电厂
沈寒梅是被锅炉的轰鸣声震醒的。
她在医务室的长椅上迷糊了不到两个小时,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是小赵昨晚不知什么时候披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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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炉已经点着了。她推开医务室的门,热浪扑面而来。厂区里人影穿梭,都是彻夜未眠的工人。煤斗在索道上缓缓移动,蒸汽管道的接头处开始有节奏地嘶嘶作响。
主控室里,陈树人和孙处长并肩站在操作台前。两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一号机组预热完成。”
“二号机组并网准备。”
“蒸汽压力到临界值。”
孙处长的声音沙哑,但手势依然精准。他把最后一道闸刀推上去,整个主控室的指示灯同时亮起,像黑暗里突然开满星光的湖面。
“并网成功。”他说。
陈树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时,看见站在门口的沈寒梅。
“沈医生。”他指指窗外,“你来看。”
沈寒梅走到窗前。
厂区外面,通往铁西工业区的马路上,第一批解放军战士正跑步通过。他们的棉军衣上沾着征尘,枪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但脚步轻盈。沿街的店铺陆续开门,有人端出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战士们摆摆手,继续向前。
更远处,那座矗立了三年的城防司令部大楼,楼顶的青天白日旗已经降下一半。
“孙处长。”沈寒梅说,“你昨天问,你算什么。”
孙处长站在操作台前,手还搭在闸刀柄上。他没有回头。
“今天我可以回答你了。”沈寒梅说,“你是这座电厂的总工程师。这座电厂今天没炸,明天还要发电,后天、大后天、明年、后年,都要发电。沈阳的工厂要开工,学校要开课,医院要动手术,哪样都离不开电。你算什么?你就是那个让电一直亮着的人。”
孙处长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许久,他把闸刀柄松开,转过身。
“陈工,”他的声音很平,“锅炉该加煤了。”
陈树人点点头,拿起内线电话。
孙处长没再看沈寒梅。他走向操作台另一侧,拿起那本翻旧了的值班日志,翻开新的一页。
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日,晨六时十五分。天气晴,偏西风二到三级。主控室并网成功,全厂设备运行正常。当值总工程师:孙德胜。”
他写完,把钢笔插回胸袋,合上日志。
窗外,城防司令部大楼楼顶的青天白日旗降到了旗杆中部。
早晨七时十分,兵工厂
李文斌是被老周摇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守在龙门铣旁边,后来老王头送来一碗面,面汤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他喝了两口,把碗放在工具箱上,说等会儿再吃。
然后天就亮了。
“李同志!解放军进城了!”老周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厂门口来了一个连,带队的是个营长,说奉总部命令接收兵工厂!”
李文斌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扶着龙门铣的床身,冰凉的铸铁让他彻底清醒。
“图纸呢?设备清单呢?王麻子那份自白书呢?”
“都带着呢!老马拎着图纸箱子,会计抱着档案袋,王麻子他……他自己也跟在后面,说要当面交给解放军。”
李文斌愣了愣。
“他跟着?”
“跟着呢。换了便装,头发梳得齐整,就是手还抖。”
李文斌沉默片刻。
“让他跟着。”他说,“该认的罪认,该交代的交代,该戴罪立功的戴罪立功。解放军有政策,轮不到咱们替老天爷判人。”
他走出仓库。
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龙门铣锃亮的床身上。那台三米高、十二米长的庞然大物沉默地矗立着,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像刚刚睁开眼睛的巨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李文斌走过去,伸手在冰凉的铸铁上拍了拍。
“等着。”他又说了一遍,“马上就来接你了。”
厂门口,红旗已经升起来了。
上午八时三十分,机床厂
林锋站在厂门口,看着周大海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周大海的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贴在后腰上。但他站得很稳,右手里攥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旗。
“旅长。”周大海走到林锋面前,敬礼,“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旅第一团第一营营长周大海,奉命进城接收皇姑区机床厂。”
林锋回礼。
“厂子情况怎么样?”周大海问。
林锋侧身,让出视野。
厂区里,工人们正把最后一箱炸药抬上板车,运往临时库房。陈师傅站在三号车间门口,指挥吊车缓缓移动,龙门铣的床身被钢丝绳稳稳吊起,底下铺着三层厚实的稻草。李振邦穿着那件半旧的军装,站在设备清点组旁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喉结频繁滚动。
刘永昌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三十二年了,从二十岁到五十二岁,头发从乌黑到花白,脊背从挺直到微驼。这条路他走过一万多遍,今天是第一次走得这样慢,也是第一次走得这样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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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海迎上去,把红旗双手捧过去。
“刘师傅,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旅,奉命接收贵厂设备及档案。请您检收。”
刘永昌接过红旗。他的手在抖,但握着旗杆的姿势很稳,像握了三十年车床摇柄的手那样稳。
他转身,把红旗递给身后的陈师傅。
“挂上去。”
陈师傅接过红旗,爬上升旗台。旗绳是新的,昨晚老王头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搓了一夜才搓得顺滑。
红旗一寸一寸升起来。
没有音乐,没有口令,只有冬日的风穿过厂房的呜呜声。三百多名工人和三十三个放下武器的警卫排士兵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面红旗从旗杆底端升到顶端,迎风展开。
刘永昌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三十二年,从民国二十六年到民国三十七年。他等过日本人的刺刀,等过国民党的接收大员,等过无数次希望和失望。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风很大。红旗猎猎作响,像在说话。
刘永昌终于低下头。他转向林锋,嘴唇动了动。
“林同志,”他问,“这厂子,以后还是咱们的厂子吗?”
林锋看着他。
“是。”他说,“这厂子是你们的。从前是,今后更是。”
刘永昌点点头。
他没再说谢谢,只是转过身,朝车间走去。
“陈师傅,吊车再往左偏三寸。老王头,你去把零零三一的保养记录拿来,军工部的同志马上就到。”
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里。
林锋还站在原地。
周大海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车间。
“旅长,”周大海轻声说,“总部命令,接收任务完成后,部队原地休整两天。沈医生那边……”
“我知道。”林锋说。
他看了一眼惠工街方向。那里的枪声已经完全停了,街道上满是弹坑和碎玻璃,张排长正带着仅剩的十二个士兵打扫战场。他的烟还剩大半包,塞在胸前的口袋里,瘪了一块——替弹片挡的。
“先休整。”林锋说,“沈寒梅那边,我去接。”
上午十时整,沈阳全城
太阳升高了。
街道上的积雪被踩成灰色的泥浆,又被扫到路边堆成参差的雪堆。沿街店铺陆续开张,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起长队——不光是买早点的市民,还有进城后第一波休整的战士。
“老板,多少钱?”
“当兵的不要钱。”
“那不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您得收。”
“那……那您给一块边区票意思意思。”
通讯兵在电线杆上架设线路,脚下垫着借来的木梯。过路的老头仰头看了半晌,递上一根旱烟:“同志,北平那边也快了吧?”
“快了快了,大爷,您坐稳当等好消息。”
军管会的卡车穿过街道,车身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布告。识字的人念出声来,不识字的人伸长脖子听着:
“……所有公私营企业照常开工,保护民族工商业,保护文物古迹,保护学校医院……”
布告贴到城防司令部大门口时,最后一面青天白日旗刚好降下。
大楼里的国民党军官走了一多半,剩下的正在排队登记。一个少校参谋把配枪放在登记桌上,动作很轻。接待的干事问:“老家哪里的?”
“浙江奉化。”
“离蒋介石老家挺近。”
“……是。”
“登记完去后院领路费,想回家就回家,想参加工作就另行分配。你以前在城防司令部干什么的?”
“作战参谋。”
“嗯,城里哪条街道适合巷战,你熟不熟?”
少校沉默了一会儿。
“……熟。”
干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先别回家了。吃完午饭,带工兵连的人把城里的防御工事指认一遍。拆完了,你再去领路费。”
少校站着没动。
“……不枪毙我?”
干事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同志,这都解放了,你枪毙谁啊。”
少校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别过脸,望向窗外。
窗外,一群孩子正追着军管会的卡车跑,笑声透过玻璃传进来,薄薄的,热热的。
下午二时,铁西区发电厂
林锋走进厂门时,沈寒梅正在医务室里整理药品。
她背对着门,把一盒盘尼西林放进木箱,又拿起一卷纱布,数了数还剩多少。阳光从北窗斜照进来,照在她的白大褂上,照在她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截后颈。
林锋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沈寒梅数完纱布,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她放下笔,直起腰,回过身。
看见林锋的那一刻,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门口的走廊很安静,远处传来锅炉蒸汽有节奏的嘶嘶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沈寒梅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
“厂子保住了。”她说。
“嗯。”
“孙处长和陈工正在商量二期扩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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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