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带。”刘永昌说,“原件带走,复印件我留了一份。”
老王头点点头。
“刘师傅,”他过了一会儿说,“您说,这账册还记不记了?”
刘永昌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从民国二十六年到现在,这本账册记了十二年。每一台设备进厂、维修、保养、大修,每一笔零件出入库,每一个技工经手的活儿,他都记在上面。日本人来的时候他记,国民党来的时候他也记,有时候用钢笔,有时候用铅笔,有时候偷偷撕下一页塞进墙缝里。
他没想过不记。
“记。”刘永昌说,“以后接着记。”
他把账册合上,终于端起那碗凉透的饭。
“老王头,”他扒了一口饭,“你说,等全国解放了,咱们厂还造机床不?”
“造吧。”老王头说,“不造机床,坦克炮管哪儿来?炮弹壳哪儿来?”
刘永昌点点头。
他咽下那口饭,又咽下一口。
“那就好。”他说。
下午四时,沈阳城东,临时烈士陵园
林锋站在第二百六十七座新坟前。
说是坟,其实只是一排排整齐的土堆,每个土堆前立着一块临时赶制的木牌。木牌上用毛笔写着姓名、籍贯、牺牲时间、生前职务。字迹工整,是政治部的文书熬了三个通宵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周大海跪在顾小莺的坟前,用仅有的一只手给坟头添土。
他的动作很慢,土从指缝漏下,落在木牌底座边,落在他膝盖下的枯草上。
“夜莺,”他说,“沈阳解放了。”
风很大,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你娘那边,政治部已经联系上了。上海还没解放,但地下党的同志给她捎了信,说你在部队立了功,说你是英雄。”
他把最后一捧土拍实在坟头。
“信里没写你已经不在了。我们不敢写。”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站进队列里。
林锋站在最前面。
他手里没有花。烈士陵园刚建,还没来得及种花。他只有一张纸,是从顾小莺遗物里找到的那封没写完的家信。
他展开信纸。
“娘:
见字如面。
部队又要打仗了,这是到东北后第三次大仗。连长说这回是要打大仗,打完沈阳,东北就全解放了。连长说等解放了,就给我批假,让我回上海看您。
娘,您腿还疼吗?上次托老乡捎回去的虎骨膏您收到了没有?那是我用三个月的津贴托人从哈尔滨买的,连长说那是真虎骨,不是假的。您一定要记得贴,阴天下雨前贴,贴两天停一天,别舍不得。
娘,我在部队很好,吃得饱穿得暖,连长和战友都待我像亲妹妹。我们连长是个怪人,本事大得很,但从来不吹嘘。有时候他一个人坐着,眼睛看着远处,一看就是小半个钟头。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敢问。
娘,我攒了三十七块钱,都在这封信里了。您拿去买双新棉鞋。东北的冬天真冷啊,我想上海了,想弄堂口那家生煎包,想黄浦江边的风,想您给我做的那件蓝布棉袄。那件棉袄我还在穿,补了两回,还能再穿两年。
娘,等胜利了,我就回来看您。
您等着我。
女儿 小莺”
林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周大海在身后哑声问:“司令员,这信……寄吗?”
林锋望着那块木牌。
“寄。”他说,“上海解放那天寄。”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
夕阳正在西沉,把陵园里两百六十七块木牌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冻硬的土地上,像一条条指向南方的路。
林锋走出陵园。
身后,周大海带着剩下的战士,向那些沉默的木牌敬礼。
风停了。
傍晚六时,沈阳站
最后一列军用专列正在上客。
车厢是闷罐车,铁皮门敞着,战士们挤坐在行李卷上,步枪靠在两腿之间。有人借着昏暗的光线写家信,有人靠着车厢板打盹,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听说平津那边比东北还冷。”
“冷怕啥,咱从松花江打到辽河,还怕冷?”
“北平是文化古都,可不能像打沈阳这么打。”
“那当然,旅——司令员说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站台上,林锋站在车门边。
周大海已经上了车,独臂扒着门框,回头看他。
“司令员,还不走?”
林锋没动。
他在等人。
站台另一端,沈寒梅提着药箱快步走来。
她穿着军装,外面套一件半旧的棉大衣,帽檐下露出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走到近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进他身边的位置。
“药品装车了?”林锋问。
“装了。四十三箱盘尼西林,二十套手术器械,够用两个月。”
林锋点点头。
沈寒梅抬眼看他。
“你肩膀的伤,到北平之前必须换药。”
“知道。”
“不许自己拆纱布。”
“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两人一起上了车。
铁皮门在身后隆隆合上,只留一道半尺宽的缝隙,透进站台上最后一缕暮色。
汽笛长鸣。
列车缓缓启动。
林锋坐在靠门的位置,从那道缝隙里望着沈阳城渐远的轮廓。
发电厂的烟囱还在冒烟。机床厂的吊车还在运转。兵工厂的仓库门前,红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四十七天。
四十七万二千敌军。
两千七百四十三名战友,再也没能登上这列南下的火车。
列车越开越快,沈阳城的灯火渐渐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最终消失在冬夜深处。
沈寒梅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把军大衣脱下来,轻轻披在他肩上。
夜里十时,列车驶过辽河大桥
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均匀而沉重。
车厢里大部分人已经睡了。周大海靠着行李卷发出轻微的鼾声,李文斌抱着枪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小赵蜷成一团睡得毫无防备,脚丫子伸出毯子外面。
林锋没有睡。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已经卷边的阵亡名录,借着车厢通风口漏进来的月光,翻开第一页。
王大锤。湘西雪峰山,1945年4月。
李石头。湘西龙潭镇,1945年5月。
孙富贵。四平,1946年4月。
赵小栓。四平,1946年4月。
王猛。四平外围破袭战,1947年2月。
李根壮。一下江南战役,1947年3月。
陈三水。黑山阻击战,1948年10月。
顾小莺。黑山阻击战,1948年10月。
胡老疙瘩。阜新城攻坚战,1948年10月。
吴国栋。黑山阻击战,1948年10月。
孙德胜。黑山阻击战,1948年10月。
两百六十七个名字,两百六十七条命。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还是空白的。
林锋把名录合上,抬头望着那道半尺宽的门缝。
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冷而白。
他想起1945年4月,雪峰山那条泥泞的战壕。王大锤班长最后一次踹他屁股,说“林二狗,装什么怂包”。李石头默默塞给他半块烤红薯,自己咽着口水说“不饿”。赵小栓蹲在角落里抖得像筛糠,还硬撑着说“班长我不怕”。
那三个人,一个都没能活过1946年。
他想起1947年冬天,一下江南战役前夜。周大海还没有失去左臂,还在跟胡老疙瘩争谁带的爆破组冲锋更快。顾小莺蹲在雪地里写信,边写边笑,钢笔冻住了就在嘴里哈热气。
那些人,也有一大半没能活过1948年。
车厢晃动了一下。
林锋靠在车厢板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有节奏的轰响,是战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是风从门缝挤进来时尖锐的哨音。
他忽然想起司令员上午在会议上说的那句话。
“东北全境,解放了。”
解放了。
这四个字,二百六十七个人没能亲耳听到。
但林锋知道,他们会听到的。
在他们牺牲的每一道战壕、每一处高地、每一条炸断的铁轨旁,那些来不及写进战报的名字,都在今夜这列南下的火车上。
车轮碾过铁轨。
向北是故土,向南是战场。
1948年11月21日,夜十一时。
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纵队司令员林锋,率领他的部队,越过辽河,越过长城,越过那个用二百六十七条命换来的、完整的冬天。
他们的前方,是平津。
他们的前方,是淮海。
他们的前方,是长江。
他们的前方,是一个崭新的、正在晨光里徐徐展开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