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正月初九。石柱。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山城,料峭春寒中,
石柱宣慰司城外官道旁的接官亭前,肃立着一群人。
为首者是一位女将。
她身量颇高,在南方女子中堪称少见,骨架宽大,站得笔直如松。
她未着华丽裙钗,穿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箭袖武服,外罩半旧锁子甲,腰悬长剑。
头发在脑后结成一个紧实的髻,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
脸上皮肤是久经风霜的麦色,眼角与唇边有着清晰的纹路,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官道尽头雾霭深处。
她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山岩,沉默而坚韧。
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和眉宇间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一缕沉痛与忧虑,泄露了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她便是石柱宣慰使、大明二品诰命夫人、总兵官秦良玉,时年五十。
她身后,站着长子马祥麟,二十五六许岁,面容肖穆,沉稳英武。
侄子秦翼明、秦拱明分列左右,二人年纪稍轻,脸上犹带悲愤。
儿媳张凤仪(马祥麟妻)站在婆母侧后方,亦是戎装,神情凝重。
秦家能主事的人,几乎都到了。
自腊月末接到军报,言其弟秦民屏随王抚台大军自大方撤退,
于水西内庄地界遭叛军重兵伏击,被围苦战,音讯隔绝,秦良玉的心便一直悬在刀尖上。
内庄,那是水西安邦彦的老巢,凶险万分。
她当即便要点兵驰援,却被部将和子侄苦苦劝住,
一则路途遥远鞭长莫及,二则石柱乃根本重地,强敌环伺,主将不可轻动。
煎熬数日,更坏的消息传来。
有溃兵逃至附近州县,言之凿凿,
说亲眼见到秦将军所部殿后军被贼兵重重围困,厮杀惨烈,恐已凶多吉少。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击得秦良玉眼前发黑。
邦屏兄长早已战死辽东,民屏是她仅存的一母同胞,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血脉至亲。
若民屏也……秦家这一代男丁,便只剩几个侄儿了。
巨大的悲痛如山压下,那几日,宣慰司内气氛凝滞,人人面带戚容。
秦良玉强撑着处理军务,布置防务,
但每个深夜回到后堂,对着孤灯,只觉得心口憋闷得难以呼吸。
接下来的日子,再无任何确切消息从水西传来。
只有各种混乱的传言,有的说王抚台大军已然溃散,有的说叛军正在乘胜追击。
希望一日日渺茫,秦良玉已渐渐做了最坏的打算,只是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不肯熄灭。
直到昨日傍晚,两骑伤痕累累的人马跌跌撞撞冲入石柱城,
竟是秦民屏的两个儿子,她的侄子——秦佐明与秦祚明!
两人身上带伤,甲胄残破,满面尘灰,但眼神却亮得异常。
秦良玉闻报,几乎是从椅上弹起,怀着混合着恐惧与最后希望的心情迎出去。
她一把抓住两个侄孙的手臂,力气大得让两个年轻汉子都咧了咧嘴,
她上下打量他们,嘴唇颤抖,想问又不敢问,眼泪已在眼眶中积聚,眼看就要滚落。
“姑母!姑母莫急!”
秦佐明抢先开口,脸上竟无悲色,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