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仁塔拉的春天来得晚,城外积雪未化,城内却已忙得人仰马翻。
事情出在办公楼前的院子里。
熊廷弼差点一掌拍死了孙玮。
两人并无私仇。
孙玮是前任刑部尚书,熊廷弼是戴罪下狱的经略,本无交集。
孙玮辗转来到额仁塔拉后,是熊廷弼负责接洽。
初见时,孙玮言语间提及往事,觉得当年在刑部任上,未能对狱中的熊廷弼稍加照拂,心中抱愧。
熊廷弼听了后,哈哈大笑。
他这人大嗓门,脾气直,在鬼王麾下将养大半年,好吃好喝,
身子骨早就补回来了,五十五岁的年纪,膀大腰圆,精神头十足。
见孙玮一副歉疚模样,他浑不在意,大手一挥:
“老尚书说的哪里话!廷弼下狱是朝廷的事,与老尚书何干?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他是想宽慰对方。
说着,那蒲扇般的右手就抬起来,朝着孙玮那瘦削的肩头拍了下去。
他是武将,那手劲儿哪里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了。
这一拍,本意是表示亲热,表示“这事儿翻篇了”。
可孙玮已经七十一了。
老爷子是军籍出身不假,但多年宦海沉浮,案牍劳形,
早年间在边镇落下的病根一直没断根,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
按照原本命数,他该在今年八月,在任上咳血而亡。
熊廷弼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这随手一拍,孙玮整个人就像片枯叶子般,直挺挺往下倒。
“噗”一声闷响。
孙玮瘫倒在地,脸色瞬间灰败,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
院子里瞬间静了。
熊廷弼的笑僵在脸上,那只大手还悬在半空。
下一秒,他炸了。
“老尚书?!”
熊廷弼的吼声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您怎么了?!醒醒!醒醒啊!”
他扑过去扶起孙老爷子,只看见孙玮眼皮颤了颤,气若游丝。
熊廷弼吓得魂飞魄散。
“来人!快来人!”
他扯着嗓子喊,声嘶力竭,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紧接着,他一把将瘦小的孙玮抄起来,背在背上,拔腿就往医院主楼冲。
“让开!都让开!”
他像头发疯的蛮熊,撞开路上所有挡着的人,冲向那栋灰白色的三层砖楼。
医院里正巧人多。
任服远任老爷子因为天冷,没有回转大同镇的家,便留在额仁塔拉过冬。
几位从大同、宣府请来的专擅开凿石窟的老匠人,
因西部深谷的工程暂停,也在医院做些调养。
大喇嘛平日里除了领着弟子诵经,也常在医院设的诊室里坐堂,替人扶脉解惑。
听见外面炸锅似的动静,众人都出来了。
正好撞见熊廷弼背着人冲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刘郎中!刘院长!救命!快救命啊!”
熊廷弼吼得走廊嗡嗡响。
刘郎中刚从病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册子,见状脸色一变。
他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熊廷弼背上的人,心里就咯噔一下。
孙玮那脸色,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抬进来!快!”刘郎中声音严厉,指挥着闻讯赶来的医护。
熊廷弼手忙脚乱地把人放在推床上,想跟进去,被刘郎中一眼瞪了回去。
那眼神很冷,带着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