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童蒙几乎是冲进医院的。
他额上见汗,官袍的下摆沾了泥点,抓住一个端着药盘的大夫就问:
“孙老尚书如何了?人在何处?”
大夫认得他,连忙指向里面的特护病房:
“在里面,刚用了药睡下。刘院长说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长期静养。”
朱童蒙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整了整衣冠,这才放轻脚步走过去。
推开病房门,先看见躺在病床上昏睡的孙玮,脸色不太好看,但呼吸平稳。
熊廷弼则像座铁塔似的守在床边,一动不动。
朱童蒙走到近前,拉了拉熊廷弼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
“熊总理,您打算一直在这儿守着?”
熊廷弼没动,也没应声。
“眼下可是上值时辰。”
朱童蒙有点急了,
“公检法衙门的架子还等着您去搭,人都到齐了,在三楼会议室候着呢。”
熊廷弼这才转过脸,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又看了一眼孙玮,终于慢慢起身,动作很轻,跟着朱童蒙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三楼民政部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见熊廷弼推门进来,几人都站了起来。
左手边第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是刘一燝,
前朝内阁首辅,东林元老,因阉党排挤去职。
第二位余珹,历任地方、京官,以干练着称。
右手边坐着徐石麒,刑名老手,熟稔律例。
旁边是曹于汴,曾任吏科都给事中,以刚直敢言闻名。
最边上那位,面容严肃,身形瘦削的,则是邹元标,
东林书院创始人之一,清流领袖,竟也被魏忠贤“送”了过来。
“熊总理。”几人拱手。
熊廷弼回礼,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都坐。”
众人落座。朱童蒙也在末尾坐了。
熊廷弼沉默片刻,将心里对孙玮的担忧和自责强压下去,开口道:
“诸位都是大才,也是熊某向殿下举荐,或……由魏公公荐来。”
他说到魏忠贤时,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事:搭建公检法三司。”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道,
“依殿下与孙阁老之意,新朝新制,需与旧弊彻底切割。
过去朝廷法度弛废,党争倾轧,律例空悬,此等局面,绝不可再现。”
他看着在座诸人,着重指出:
“故此,在诸位正式履职前,须先明白一条:
此地,没有‘东林’,也没有‘阉党’,只有‘做事的人’。
殿下要的,是能厘清律法、持平断案、监察百官、维护纲纪的实务之才,
而非空谈道义、结党营私的清流言官。”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刘一燝眉头微动,邹元标脸色更沉了几分,余珹、徐石麒、曹于汴则面色如常。
“所谓‘去东林化’,非是抹杀诸君过往,”
熊廷弼像是换了个人,再也不复之前的鲁莽,
“而是要诸位搁置门户之见,抛却意气之争,一切以事实为依据,
以律法为准绳,以百姓福祉、新政稳固为要。
过去那套以言定罪、以派划线、遇事不论是非先问出身的做派,必须根除。”
他环视一圈:
“此乃殿下钧旨,亦是孙阁老殷切期盼。
诸位若能想通此节,往后便是同僚。